结业考评前十天，陆清漪去了趟藏书阁。
她原本是去查几味上古灵草的记载，在二楼的书架间翻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甬道上的灯笼刚点上，光晕昏黄。她抱着两本厚册子下了石阶，走到广场边上的时候，看见陆瞻白站在告示板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纸，正低头看着上面贴的内容。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停了一息。陆清漪抱着册子往前走，经过他旁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
“陆师姐。”陆瞻白叫了她一声。
陆清漪停下来，侧头看他。陆瞻白走近了两步，把手里的纸卷递过来。“这是我在玄铁宗抄的一份灵草图谱，里面有几味药是学苑没有的。你结业之后回济世堂，也许用得上。”
陆清漪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卷翻了一下。纸卷上抄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每一味药都标了名称、习性和采集时辰，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注的是玄铁宗药圃里的种植要点。她把纸卷合上，递还给他。
“谢了。但这些东西你留着更有用。”
陆瞻白没有接。“我抄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你。”他顿了顿，“你下个月回青牛镇，济世堂那边药材不全。这些灵草你以后用得上。”
陆清漪拿着纸卷的手停了一拍。她看了陆瞻白几息，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卷上，像是在等她收下。
“你怎么知道我下个月回青牛镇？”她问。
“听林轩说的。”
陆清漪沉默了一息，把纸卷收进了袖口。“谢了。”
她抱着册子往药圃方向走了。陆瞻白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才转身往玄铁宗弟子住的方向走。
这件事林轩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钱小满在训练场边跟他说闲话的时候提了一句——“陆瞻白昨天给陆师姐送了一卷东西，在广场边上站了好久。”林轩听了没有接话，但记在了心里。陆瞻白给陆清漪抄灵草图谱，抄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她。这件事本身不大，但放在陆瞻白这个人身上，就不小。他不是一个会随手给人抄东西的人。
同一天下午，林轩在训练场碰见了秦疏桐。她正在练箭，靶子立在沙地另一头，她站在五十步外，一箭一箭地射。林轩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射完一轮，拔箭的时候看见他，没有停手，只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林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赤霞派短打，袖口扎紧，马尾比平时高了一些，额角有薄汗。她拔完箭走回来的时候在他旁边站定了。
“有事？”
“没事。路过。”
秦疏桐把弓搁在架子上，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她喝水的时候目光扫过训练场，落在远处几个正在对练的玄铁宗弟子身上。林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陆瞻白正在其中一个方框里练剑，动作干净利落，剑身上的白霜凝了一层。
秦疏桐收回目光，把水囊递给他。“你听说了吗？陆瞻白给陆师姐送东西的事。”
林轩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听说了。”
“学苑里传得比灵脉通得还快。”秦疏桐把水囊接回去，在手里转了一圈，“有人说陆瞻白看上陆师姐了。有人说陆师姐快结业了，陆瞻白赶在她走之前献殷勤。也有人说陆瞻白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送一卷图谱不算什么。”
她把水囊收起来，看了林轩一眼。“你觉得呢？”
林轩沉默了一息。“他做什么事都认真。送图谱这件事，他要是随手送，不会抄两份。”
秦疏桐点了一下头，像是同意他的判断。她站了一会儿，把弓从架子上拿回来，重新搭上弦。拉弦的时候侧头说了一句：“陆师姐快走了。有些事你该说的得说，别等她走了再想。”
她说完就松了弦，箭射出去钉在靶心上。林轩站在旁边看着那支箭，没有接话。秦疏桐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练她的箭。
当天傍晚，林轩去了药圃。陆清漪在棚屋里整理东西，面前摊着几只包袱，有一只已经装满了，旁边那只才装了一半。她看见林轩进来，把手里那件叠好的外袍放下来。
“来了。”
“嗯。”
林轩在草堆上坐下来。棚屋里光线昏暗，干草的味道混着灵雾的湿润气息。他坐了一会儿，看见那只装了一半的包袱上面搁着一卷纸，纸卷的边角露出几行字迹，工整而密。陆瞻白抄的那份灵草图谱。
“陆瞻白给你的？”他问。
陆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嗯。他抄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我。说济世堂那边药材不全，这些用得上。”
林轩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陆清漪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系好包袱皮，坐在草堆上歇了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就说。”她说。
林轩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温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你对陆瞻白怎么看？”
陆清漪看了他几息。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一根草绳绕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抄图谱认真，练剑认真，说话也认真。他跟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想好了才说的。”她顿了顿，“但他不是那种会追着人跑的人。他靠近你，是慢慢靠近，让你先看见他，再决定要不要让他靠近。”
“你看见他了吗？”
陆清漪把草绳放下，抬起头来。“看见了。”
她看着林轩，目光平直而坦然。“但看见不等于要回应。我下个月就走了，回青牛镇。他在玄铁宗还有两年。两条路走不到一块去。这件事我想过很多遍，想得很清楚。”
她把草绳缠好放在膝上，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暮色。暮色正在从西边漫上来，把药圃里的田埂染成暗金色。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轩。你不一样。你还有一年多，还在学苑。你跟秦疏桐的事，跟柳芽的事，跟我的事，都还有时间。但时间不等人。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不是时候，但不说出来，连不是时候的机会都没有。”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我跟陆瞻白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我。你该想想你自己的事。”
林轩坐在草堆上，把这件事在心里摆好。陆清漪说“看见不等于要回应”，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以前没听过的东西，很淡，但确实在。她把陆瞻白的图谱收下了，叠在包袱里。她心里有数。但“有数”和“放下”是两回事。
他站起来，出了棚屋。夜里的风带着暖意，甬道两侧的矮竹在风里沙沙响。他走回甲字三舍，坐到床沿上。同屋的人都不在，屋里安静。他把锈剑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上，剑身中段那道裂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合了眼。陆清漪下个月走。陆瞻白送了她图谱。秦疏桐说“有些事你该说的得说”。他把这些事在心里摆好，翻了个身，慢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