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傍晚，柳芝玲在作坊门口等人，手里拎着两只塑料桶。一个桶底沾了白色坯粉，另一个贴着家属院三号楼的便签。陈照到了，她先把桶放下：“这只别碰。楼上王姨让我帮她接热水，看她今天能不能洗头。”
社区联络员赵嫂同他们一起上楼。王姨行动不快，浴室在屋里最远的一头，昨晚热水来得晚，她把电热水壶烧了三次，端过去只够擦身。柳问她有没有看厂里发的停用通知。王姨说楼下公告板有过一张纸，字太小，昨天的时间又和实际不合；儿子在外地，工作群里有什么她也不知道。
“别写我不能洗澡。”王姨把毛巾搭到椅背，“我能洗，得有人提前告诉我哪天有热水。晚一点我也能等。”
赵嫂记了她愿意留下的电话和适合接听的时段，在公开登记页只写三号楼一户。陈照站在门外，不碰水表，柳把桶留给王姨，答应晚上从作坊回来时再问一次供水温度。王姨说不用她每天来送，别让一间作坊的人替院里值夜班。
楼下热量表的钥匙在供热经办手里。赵嫂把当日表号和封签核过，经办员按规程打开玻璃盖，抄下最近两次读数和采集时间。数字能显示该段实际供热变化，不能单独说明王姨家水龙头几点热、哪一户因停用受了多少影响。赵嫂让经办把记录留原库，给她一份注明表号和抄录时刻的副本；陈照只在旁边记“见经办抄表”，没写自己测过水温。
三号楼另一户刚下夜班，拎着洗过的工作服从楼道出来，问通知能否贴到自行车棚。他上班时不在家，电话也常在更衣柜里；纸若只贴单元门，回来的路上未必看得见。赵嫂带他走到公告板，让他指出真正会经过的位置，又问工作服清洗能不能等到晚间。他说这回能等，碰上连续夜班就得提前一天知道。她没有让他当场签“受损”，只把接收方式和轮班时间记进社区的受限联系表。王姨坐在门边听他们说话，提醒把新纸贴高点，别再被广告挡住。
他们从家属院走到柳芝玲的作坊，烘干间里有工人用手背试了一下进风口旁的普通温度显示，随即被柳叫开。她让人拿正常检定过的表，读数给当班操作员，不凭一只手改烘干时间。前天延误的那批坯料还在一角，客户上午同意分批收，扣款要看最终质量。柳把自己的工时本、司机等候单和客户改运的聊天记录分开夹，没将报价当成已经扣走的钱。
韩沛带来备用炉的燃料领票和普通运行记录。票据原件属于厂区财务，运行页由锅炉班保管；今天给社区看的都是各自签过的副本，遮了司机私人号码。炉没有突然“免费顶住”，两晚多领的燃料和两个替班人的工资都在上面。柳算了一遍说：“这些钱我也可能要分担一部分，先告诉我怎么算。别过一个月只给我看总数。”
锅炉班另一名操作员把开炉那晚的人工抄表页拿来，记录里有一次燃料入库晚了四十分钟。韩沛说那四十分钟是库房换班未交齐单，普通供水温度没有因此归零；票据能证领料，不能替每家住户证明“没冷过”。赵嫂请他把这段真实时间留在备注，免得财务后来把两夜新增燃料平均摊给所有住户。柳只在自己的副本上勾了作坊支路，隔壁生产线没有经过她的表，她不替他们算账。
郭文岐下午从客户那儿赶回来，听她问，答应把厂方与作坊的供热约定拿出来单核。柳说自己要的是下一次停炉提前多久通知、损失凭什么票据申请，暂时没法替隔壁两家作坊一起签。赵嫂在社区表上另留其他经营户联络位，没有把柳的声音算成整个生产区都同意。
叶长宁晚些到场。她今天仍按试用单有一段原定交接，来社区只同意回答自己签过的内容，约了半小时后去接女儿。有人想让她把孩子发烧的单子拿出来给王姨看，证明前几天为何不能顶班。叶说孩子的病历不给无关人看，她缺席的新增夜班在纸本上本来就没有签过；王姨需要热水，应当查普通供热与通知安排。王姨在一旁说自己没要病历，叫提问的人先坐下，让叶把话说完。
“这十四日里你用了几次那块片？”柳问。
叶说次数在领用账和按次结算里，厂方、她本人各有记录，今天不凭记忆报一个整数。九号十八时是她愿意把目前试用走到的最后时刻，到时原片归柜；她没有承诺之后在家待命。郭说普通替班这两天已做，若她不续，燃料、维修与客户价格要重新谈。叶点头，她也想知道已做那几次如何结算，但今天没让众人替她讨论工资数。
门外正有人等叶给一个“以后都在”的保证。那人父亲住院，家属院的屋子这几天没人，怕回来时热水又断。叶问他父亲哪天出院，对方说医院还没定；她把社区联络员的电话报给他，也把自己的试用截止时间照纸上说了。对方叹气，说“你告诉我一个不会断的办法就好”，叶回答不了这种保证。郭在旁边写下需预约纸本通知的一户，不用叶的私人电话当作公共供热热线。
赵嫂看见有人在手机上拍叶，问是留给自己核事实还是要发居民群。对方说群里有人说“继承人不干，大家没热水”，想把叶的话录进去澄清。叶让他别把自己的脸和女儿那句话发出去；可以拍墙上的普通值班和停用联系人，先核是不是最新版。那人收了手机，问赵嫂墙上哪张能用。赵嫂找来生产、社区两方的公告本，发现普通锅炉的联系人页已改过，提前停用通知的送达栏却只有一个勾，没有列纸本投递范围。
柳把两只桶拿到门口，一只留作坊清洗工具，给王姨的那只已经送上楼。她不相信热量表能直接回答她的坯料几小时可干，却也没否认家属院的用水优先次序。郭在便签上写最低供热成本要分出普通锅炉燃料、值守工资、计划停用时段和临时检修的备用办法，答应第二天给有签收范围的纸页。韩沛提醒他还要列阀的更换预约，前天只是临时润滑；郭把这笔也添上，不说“既然重新点着就修好了”。
赵嫂把现场提出的几个问题重新分栏：计划停用通知如何送、临时故障谁报、实际供热不足由谁查表。服务经办到场时还想让她把“居民无异议”勾上，赵嫂说今晚人只问过一部分，其他楼尚未见纸。经办改写“已收部分反馈，待逐户送达”，把联系岗位与下次回拨时刻写在表尾。柳先回去照看坯料，不坐在门口等他们把每个名字签齐。
散开后，陈照陪赵嫂回三号楼。王姨家水龙头今晚终于热起来了，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问下周要停的话谁来电话。赵嫂报自己的社区号码和厂方普通值班电话，让王姨选电话或大字纸条，也记下如果家里没人要何时再打。陈照问是否要由馆方负责把这些户表汇总，赵嫂说社区自己能做，他可以核原话和原件范围，别把家属院服务算在殡仪馆账上。
临下楼，一户住在一层的老人拿着旧通知追出来。上面写着“一月四日普通切换”，没有实际停用时间。他说那天等水等到饭凉，楼里没人来贴新时间。赵嫂翻送达页，发现一月四日的变更确实只发进厂区工作群；社区纸本栏空着，电话回拨也没有。这不能凭老人的抱怨算出全院损失，却足以说明通知没有到他手里。她把旧纸连同老人愿意提供的门牌号单独封在受限登记里，给郭发一条需补发并说明实际影响的工作信息。楼道里还站着送餐员，问这次补发能不能只贴纸。他傍晚送餐常撞见老人出门看通知，知道有几户根本不带手机。赵嫂让他别替住户签收，但记下次日要按楼层当面回读的两户。郭回“收到”，说今晚让服务经办来核，没让叶长宁去替他敲门。赵嫂把明天早班要去的两栋楼写在白板上，旁边留下真正负责电话回访的岗位和到场时间；门牌纸则收进有锁的社区抽屉，不跟公开公告一起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