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日早上,叶长宁到厂区时,韩沛已经把昨夜普通锅炉的燃料票钉在交班板上。票上有领料时刻、锅炉编号和两名实际值守人的签字;生产组的群里却还有人问:“今晚叶姐几点来?”
“我去跟他们说。”韩沛要拿手机。
“先别替我说。”叶长宁把自己的编号盒摆到台面,让两个人核封签,“我来,是按昨天纸上约好的交接。半小时后要回医院。”
值班员一边核盒号,一边找昨夜从系统打印的班表。原表上的夜班虽然从执行屏撤了,生产组群文件仍在,今早又有人从旧链接下载了一份。叶长宁想把链接上的名字涂掉,手摸到屏幕才停住。屏幕上的版本是谁发给谁的,涂不掉;得去排班室找原记录。
她请值班员在交接页写“原片及盒封完整,未带至炉前”,自己签了本次到离时刻。韩沛把她本来要抄的普通读数补进当班页,注明由他核,免得两个岗位在同一时刻都留她的名字。她见他左手指节有被阀杆磨出的新红印,问有没有贴胶布。韩沛说刚才换管太急,晚上再弄。她把桌上一盒创可贴推过去,没有接过他的工作。
排班室的门还没开,文员小孟正在走廊用另一部手机向家里报孩子早餐钱。她收起电话,看见叶长宁手中的签署本,先说“不是我昨天打电话叫你的”。叶说自己来核版本,不是来问谁打的。小孟找出12月26日登记的纸本:叶长宁亲笔签的十四日应急限定试用,到一月九日十八时,按次计费,可以拒绝一次具体操作。另有普通岗位交接页。纸张背面没有“全天备用”四个字。
电脑里的生产排班却把她列成每天零时到二十四时的“备用联系人”,从元旦起对生产组可见。小孟点开操作日志,发现元旦晚十点十六分的导入任务将“应急试用持片人”和“夜间联络人”合成一个字段。她说这是自己做的系统更新,原本想着对班长找人方便,没逐一对照纸本上的拒绝条款。
叶长宁问:“有人让你这么填吗?”
小孟说:“模板上只有一个联系人栏。我照去年的设备备班表套了。今年这张签约本我看见了,没把那一句读到最后。”她想点击“删除旧排班”,叶叫她先停下。昨晚是谁收到旧表,今早谁还在按它叫人,这些不能删完再靠口头想。
小孟拿纸记下导入任务号、生成时间和群文件的两次发送记录,给叶打印原版与改版对照。叶没要群里所有人的私号,只要收到岗位和回执。小孟问:“你准备投诉我?”叶没有回答这句话,只问原件谁保管。小孟说纸本在劳动经办柜,电脑日志是厂区系统,自己能导出只读副本,删除得有主管审批。
郭文岐拿着昨夜的出货延误单进来,见两人占了打印机,先问韩沛第二段加班批了没有。小孟说纸已送财务;郭让她别等月底,今天给人确认费率。叶把两张排班表放到他面前。
“昨晚你看到这个全天栏没有?”
“我看到你的名字在备用栏,问了值班。”郭没装没看见,“我以为你签了试用,要有人随时找得到。”
“试用是按次。我昨天拒绝了夜班,群里到现在还有全天那张。”
郭掀开纸本,翻到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说:“这得改。可今天晚上的订单也得有人接,不能只留一张改正通知。”
“韩沛已经做了一夜。”叶说,“你给他钱、给他第二个人。我的名字也按事实改。”
郭把小孟叫到旁边,让她先用系统更正栏标明“该全天状态未经本人接受,停止按此排班”,旧文件保留版本及发送名单,再通知生产组不得按旧表催叶。叶要求自己收到同一份更正,而不是等别人在群里转述。郭给她打印盖收件章的一张,写明更正不改动她既有试用期间已完成的次数与结算。这一页能撤下错班,至于错班期间有没人因为“待命”不敢关机、如何计费,还得凭记录另核。
走出办公室,叶长宁看见财务窗外韩沛在排队。他夜里上了六小时,下午还要回来一段,正向经办问第二段有没有正式替班。郭刚答应加班费,替班名字却还没落实。韩沛让叶先去医院,回身继续等财务把昨晚实际工时签出来。她没有把他这点麻烦说成“我已经退出,与你无关”;她把刚拿到的更正页拍给他,只发与他排班有关的几行。
医院走廊里有家属抱着孩子站着。叶女儿今天烧退了一些,排在前面四个号。孩子问昨天为什么有人说妈妈不去上班炉子就冷。叶长宁说昨天有两个人上班,锅炉烧了燃料,工厂付钱;自己原来答应的那半小时也去过。孩子靠在她臂弯里想了一会儿,说学校要收假期作业。叶拿手机给老师请了半天假,没把厂里的排班截图发到家长群解释。
她在候诊椅上把十四日试用单又看了一遍。最后一天是九号十八时,到点要把原片按保管链归柜。她仍有几次约好的核对时段,却没有哪一行保证九号以后必须续。她把复诊费用、少上的那次报酬和厂里已记工的普通班分三行抄在随身小本上。护士叫号时,她扣好笔帽,带孩子进去。
孩子在诊室里说昨夜一直醒,是妈妈手机响。医生问今晚家里有没有人陪,叶长宁说她在家,药也能按时给。说这句话时她想到厂里更正页只有自己和几个班组收到,便没有把“今晚绝不会再来电话”说得太满。出诊室后她先给孩子买了热面,再向小孟确认第三处班组何时能送达;小孟回“正在找人”,没发一张假完成单。
北郊殡仪馆这边,魏淑珍用馆方收件号查炉区申请。厂区原件照片的拍摄人和保管链都还没核齐,馆方至今没有接受“确认继承”之类的委托;申请的实际范围只能是对特殊遗物来源及可能固定残迹作受限辨别。她把补充材料清单发给厂区经办,并要求说明叶本人是否同意馆方查看涉及她的试用信息。厂区回了一份脱去女儿就诊信息的排班对照,附两张纸本来源和电脑导出号。魏没有把它转进公共群。
陈照上午交完殡仪馆的普通班,才在魏在场时看那份受限副本。第一张有叶的签名,第二张“全天待命”旁没有她的签名。昨天他从厂区申请读到“唯一操作人”,差一点把这个称呼当作叶愿意随时回来。他在核对本上补写来源:厂区申请的称呼;叶签署本的实际范围;群文件的错版;本人是否另行同意仍待问本人。既没有拿到测温片原件,也没有人让他去判断厂区设备安不安全。
“能不能先请许苇看一眼炉区温度数据?”他问。
魏淑珍说:“先确定数据是谁有权提供、她有没有接受这份工作。你今天拿到的是排班材料。”
陈照把写给许苇的草稿停在输入框里。馆内还有一袋普通遗物下午必须给家属核封,他先去把家属来访时段回了。许苇的旧伤和独立判断也不该被他一条“帮忙看看”当成无需排期的义务。
傍晚,郭文岐让小孟回查错版的接收名单。有人只下载了,没人回读;生产班员已经按它给叶打过电话。郭说今天要把更正送到每个实际用表的班组,先让他们按普通排班找值守。小孟跑了两处现场,第三处的班长不在,她把“未送达”保留在表上,没有代他勾“已知”。
生产线那边已有人按旧表把叶长宁写进下一轮电话树。小孟找到实际接电话的值班员,让他当场翻到更正页,核了纸本日期才换上普通备用岗号码。另一名工人问昨夜少出的一车货算在谁的考核里,小孟说出货和工资由各自经办核,她手上的更正只管排班。那人仍不满意,却把叶的号码从自己便签上划掉。小孟给划改留了照片,免得明早换班的人又照旧便签拨过去。
她去夜班门口找那位班长时,普通班员老阮拿出一张折得很窄的纸条:“给经办的?昨天你们问我二十四号那夜谁值班,我想起这个。我那晚记过高温报警没响。”
小孟没有展开替他读完,先请他在纸上写自己的姓名、交出时间和纸条原来放在哪儿。老阮说纸一直夹在个人交班夹里,可以交复印件,原件他先留着。纸上只有他当时写的停留时刻和“报警未响,已报班长”,没写炉里究竟坏了什么。他坚持在交接单上加一句:“别替我解释。我那晚只知道它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