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向导、教练对着刚才说话那人怒目而视。
就你话多,就你有文采。
还花嵌绝壁、纵深悬空呢。
你怎么不上天啊。
没人接他的话,众人默默跟着往下挪动脚步。
下坡的碎石路更碎更滑,大家走得格外谨慎。不过,这条路也很快走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绝壁了。众人站在道路尽头自然形成的一个小平台上,这处小平台嵌在崖壁边缘,面积不大。
就算是完全不恐高的夏知予,站在平台边缘也下意识绷紧了神经,有带你发怵。
好在底下不是垂直万丈悬崖,是一片四十五度倾斜的碎石坡,层层叠叠往下蔓延,多少有个缓冲,不至于一眼望到底的骇人。
站在这里再回头看那株雪莲。果然,现在这个角度显得它更空灵、更美了。
整棵植株从崖缝里探出头来,斜向上伸展,风一过,花就微微颤动。
夏知予拿出相机,调试好角度,拍了一张。
她低头看向相机屏幕,放大画面。这张照片也是好看的,但和那张原版对照,总觉得少了东西。
她没说话,提着相机在平台上来回挪动,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反复对焦按下快门。
扎西平措跟在一旁,盯着她脚下的路,别沉迷拍照踏空了。
其余几人也各自换位置试着拍,拍出来的效果全都差不多。
画面里的苞叶雪莲清楚,背景雪山也在,可就是复刻不出原图的感觉。
夏知予盯着崖壁看了片刻,突然道:“我看出来了。”
她抬手指向雪莲后方的岩壁,“不是高低和左右的问题。原图里,这朵花前面有一小块凸起的岩石做前景,挡住一部分山体。而且画面上空露出了很多天空。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看得到那块石头,但拍不到。”
夏知予说着,又走了两步,找到一个地方,蹲下来把胳膊伸出去。
旁边的教练赶紧拉住她。
这地方很靠近边缘了,旁边又没有护栏。
这老板胆子真大。
夏知予道:“大概就在这里,还得往外探一点。”
巡护队员跟着她指的方向蹲下来看了看,赞同道:“人肯定不能过去。只能想办法把相机伸到那块岩石对应的位置。”
夏知予借着教练搀扶的力道站起来:“幸亏咱们有准备,就是今天没把支架带着。明天吧,明天把那个带横臂的三脚架带来,把相机伸出去拍。要是相机太沉撑不住的话,带自拍杆用手机拍。”
在高原也不是完全不能用手机,这里的温度还没低到手机一拿出来就冻到关机的地步。
教练和向导都点头。
夏知予耸耸肩:“看来咱们得每天都过来了。现在拍,也只能拍到花骨朵。”
带队的巡护队员闻言,对夏知予给予肯定:“按它现在的开放状态,再有四到六天就能完全盛开。这期间只要天气好不刮风,你们每天都可以过来拍。”
几个巡护队员互视一眼。
从夏知予这队人的状态来看,不像那种沽名钓誉想搞个大新闻的网红,也不像想要盗采药材的贩子。
他们的警惕心消下去一半,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巡护队的队长又暗戳戳的补了一句,观察夏知予一行人的反应:“这株我们盯了很久,它这个位置长得好,不带装备谁也碰不到,不用担心有人破坏。”
夏知予没想太多,点头道:“对啊对啊,拍照找个角度都这么难,更别提有人想破坏了。这个位置长得还挺让你们省心的哈。”
那队长一乐,看时间还早,又开口邀约:“你们今天不拍了吧?要是不急着回大本营,可以跟着我们继续巡山。这片还有不少高原珍稀植物,顺路可以看一看。”
夏知予有点犹豫,看了看向导和教练,见他们也都同意,便答应下来:“行。”
一行人沿着巡护路线继续往前走。一路翻小坡,绕岩壁,走了很久,在另一面背阴崖缝找到了另一株苞叶雪莲。
这株个头偏小,花苞形态规整,翠绿的苞叶舒展着,比刚才那株“任务雪莲”更加盛放。
巡护队员介绍道:“这一株长的位置就让人操心。它在斜坡上,有攀岩技巧的人,拿个登山镐就能近身。所以我们天天都来看他。”
可能因为高原缺氧,夏知予特别没心眼地道:“那真是辛苦你们了。哎,这种工作是最应该用机器来代替的,天天巡山多辛苦啊。你们缺无人机和机器狗之类的吗?回来我送你们几个啊。”
说着,夏知予举着相机对着那株雪莲拍了远景,又拉近镜头拍了个特写。
几个巡护队员就看着夏知予瞎折腾,心想,要是每个上珠峰的人都是这种没心机的该有多好。
队伍继续赶路,走走停停。等到傍晚夕阳斜挂在雪山山脊,返程穿过一片乱石滩,众人看见了水母雪兔子。
一团团雪白蓬松的绒毛团嵌在灰褐色石块之间,样子和苞叶雪莲完全不同。
这一类植物在网上名气反倒比苞叶雪莲更大,只是这份名气,来得并不光彩。
带队的巡护队长目光落在那些白色绒团上,语气沉了几分:“就是这个,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网红事件,出事的就是水母雪兔子。”
他抬手指向乱石堆里那几丛,声音压得很低:“那网红跑到流石滩,看见这毛茸茸的植株,以为是稀罕雪莲,随手就把整株拔了。拍完短视频就丢掉。”
“水母雪兔子生长极慢,要积攒好几年养分才会开花,一生只开一次,开完就枯死。那一株,要在这片乱石滩里默默生长很多年才长成那样,就这么被毁掉。”
周围几个人听着,都安静下来。
夏知予和众人一样,没有靠近那株雪兔子,只是远远对着雪兔子按下快门。
“看着软乎乎的,果然也和外表这么脆弱。”她轻声说道。
“是啊。”巡护队员叹了口气,“高原上的生态很脆弱,任何一个植株都是珍贵的。”
等一行人踩着暮色回到大本营,所有人都累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