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仅剩几缕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暗淡阴影。
夏知予推开火锅房的门,一脚落到了现实世界中,她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自己家里,还是一楼客厅沙发上。
不,也不算原封不动吧,她还带着一肚子火锅食材,现在肚子鼓的,估计去坐公交都会有人给她让座。
她掏出手机,屏幕刚亮起来,就被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震得嗡嗡作响。
陈泽发来一个几十页的PDF,附言简洁利落:“夏总,这是律师团队按您上次的修改意见连夜修订的信托基金管理办法,重点标注了资产隔离和风险规避条款,您抽空过目。”
夏知予打开PDF简单看了下首页,回了句:“收到,晚点细看”。
心里却哀叹,陈泽办事是靠谱,不过有点太靠谱了,简直是倒逼她这个老板干活。这才两天,怎么就能写出来这么长的一个文件?
往下翻,是闺蜜林薇的轰炸式消息,她在兰国的时候,因为网络信号不太好,和国内基本是断联的,所以林薇的消息她快十天没回复了。
“知予!兰国的宝石好看吗,能谈出口吗?”
“谈得怎么样了,你丫消失两天了,不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吧?”
“不是你朋友圈怎么突然晒宝石了,这好大颗咱们买不起啊!你看点小卡数的行不行?”
“有空吃海鲜大餐没空回我消息是吧?说!对面只露了一只手的男的是谁?”
夏知予看着林薇咋咋呼呼的语气,忍不住笑起来,回了个语音:“我没和当地人细聊出口的事情,但是这么多天的确有很多人说出口渠道不好打通,尤其是他们不能出口原料,要是咱们只买成品的话,税又太高了。”
她刻意忽略了林薇询问她和卡伦吃海鲜大餐的事情,接着回:“虽然当地宝石便宜,加上汇率更是划算,但我觉得这进出口的买卖不好做,咱们还是专注国内吧。”
再往下,是卡伦发来的一大串消息,还配了好几张他在大学图书馆的照片。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夏姐姐,我这学期的奖学金名单出来啦!有我哦!下次你来兰国我用奖学金请你吃饭啊!”
“我报名了Z国语的兴趣小组,老师说我发音超标准的!”
“明年我们会有去Z国的交换生名额,姐姐你想不想我去Z国找你呀!”
“我……有点想你了。”
可能是见夏知予久不回复,卡伦最后一句话发的小心翼翼的。
夏知予看着心头软了软,回了个:“加油,我在Z国等你”,又顺手给他转了个红包,备注“Z国语学习基金”。
最后是妈妈的消息,薛女士习惯发语音消息,听起来语气温柔:“知予,这周末你回家吗?你爷爷这三个月住咱们家来,说好久没看见了,天天念叨你。”消息是今天早晨发的,没看见她回复,薛女士又给她打过一通电话,夏知予同样没接到。
夏知予的确很久没看到爷爷了,自从奶奶去世之后,夏爷爷白天去养老院找朋友下棋,晚上去三个子女家轮流住,之前半年分别在夏叔叔和夏小姑家。她给妈妈回了句:“这周末一定回,给爷爷带他最爱吃的蝴蝶酥。”
一一回复完消息,夏知予伸了个懒腰,胃里还是沉甸甸的。她皱了皱眉,得赶紧消化掉这些东西,不然下一轮挑战根本扛不住。
她换了身运动服,直奔健身房。先在跑步机上慢走了半小时,又做了几组拉伸,可饱腹感丝毫没减,运动效果实在一般。
夏知予站在健身房门口犹豫不决,到底是上楼睡一觉还是再做点运动呢?突然她灵光一闪——游泳啊!游泳最耗热量了,还能放松肌肉,简直是为现在的她量身定做的。
她掏出手机,搜了搜最近的五星级酒店,选了家距离十分钟车程的,买了泳池健身房团购券,开上她心爱的小保时捷前往。
夏知予是第一次来这家酒店,不过澄州以康养出名,很多酒店都别具特色。
这家La酒店的特色就是人工造浪和帆船。她换好泳衣,走进恒温泳池。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酒店的泳池区正放着轻柔的海浪白噪音,人工造浪机每隔十分钟便会掀起一阵温和的起伏,岸边还摆着几艘迷你帆船模型,提醒住客酒店后院的人工湖里还可以体验扬帆乐趣——只不过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深吸一口气,笨拙地跳进泳池,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手脚并用地扑腾了两下,姿势既不像蛙泳也不像自由泳,活脱脱一只落水的旱鸭子。折腾了没两分钟,她就扶着池边喘气,余光瞥见斜前方的泳道里,一道修长的身影如箭般划过水面,带起的水波都带着流畅的韵律感。
那人很快停在不远处的池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露出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利落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线锋利得像刻刀。他似乎早就注意到她,这会儿正噙着点笑意看过来,声音透过水波传过来,带着点少年气的清朗:“你这姿势,再游两分钟就得呛水。”
夏知予有点窘迫,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我就是来放松的,又不是来比赛的。”
金发男生低笑一声,干脆从泳道里站起身。水流顺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往下滑,肩背的弧度漂亮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踏着水走到夏知予旁边的池边,手肘撑在岸上歪头看她:“小鸭子一样扑腾,放松吗?”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金发,语气里带点不自知的小得意,“你不认识我?”
夏知予愣了愣,又抬眼仔细打量他——这张脸确实帅得扎眼,可她还真没见过这号人物。
她坦然地摇摇头:“不认识,你很有名?”
金发帅哥愣了愣,露出一点不可置信的表情,不过很快又收敛了。
他道:“那现在我们算认识了。我叫江熠,江河湖海的江,熠熠生辉的熠。”顿了顿,又续道:“我是省游泳队的,算是……半退役状态吧。”
夏知予看了看他浑身的肌肉,又仰望了一下他的身高:“的确,你这个身高要么打篮球,要么当模特,要说是游泳队的,也很说的过去。”
江熠得意的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一下子显得年纪很小。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教你个省力的自由泳姿势,保证比你这么扑腾舒服十倍。”
夏知予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他眼底坦荡的笑意,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手搭了上去:“我叫夏知予。行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江熠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泳池中间走了两步,声音放得低了些,带着点耐心的引导:“身体放松,别绷着,想象自己是条鱼……对,腿这么打,频率慢一点,别急。”
夏知予跟着他的动作尝试,没扑腾两下,果然比之前稳了不少。明亮灯光从泳池上方洒下来,落在江熠的金发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她突然觉得,小美人鱼爱上的王子或许也这么帅。
江熠还在引导她,他或许是个合格的教练员苗子,指尖扣着她的手腕,力度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品:“手臂别僵着,跟着水的劲儿走。”他俯身靠近,声音裹着水汽,落在她耳廓上,夏知予怕痒似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江熠也察觉到了,顿了一瞬,不知是该收回手还是应该再靠近一点。不过很快他就无暇细想了,因为夏知予缩脖子的动作太猛太急,整个脑瓜都浸到了水里,眼看就要呛水。
江熠眼疾手快,一手捞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头。掌心贴着她泳衣的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料子,两人也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小心一点。”江熠的声音有点哑,他松开手,却没退远,就着这个距离,替她调整姿势,“腿打直,像这样。”他示范着踢了踢水,溅起的水花落在她下巴上,夏知予抬手去擦,指尖擦过他的指尖,两人同时顿了顿。
夏知予率先打破沉默:“我好像会了,让我自己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冰凉的池水包裹住四肢,胃里的不适感竟缓解了不少。她展开身体,在水中缓缓游动,划水的动作非常舒展。
江熠在她旁边慢慢踩着水跟了一会儿,确认她真的学会了,才啪啪啪给她鼓掌道:“现在不像小鸭子了。”
夏知予动作一滞,差点又呛水,她翻过身来仰在水面上,转头看江熠:“你半退役是因为嘴太碎了吗?”
这下轮到江熠沉默了,他漂亮的脸一下子僵硬了,过了许久,才咬牙道:“不是,是伤病了,教练给我放假。”
夏知予道歉很快:“对不起,不过你肌肉很漂亮,游的也很流畅,伤快养好了吧。”
江熠点头:“养了大半年了,游两圈没问题。”
两人绕过了这些令人尴尬的话题。
江熠陪着她在水里慢悠悠地游,不再刻意纠正动作,只偶尔在她偏离泳道时,伸手轻轻带一下她的胳膊。两道纤长的身影在波光里舒展,人工造浪机掀起的细浪拍在皮肤上,带着懒洋洋的暖意。
夏知予游完一圈又一圈,起初胃里沉甸甸的坠胀感,随着热量的消耗也慢慢消失了,夏知予只觉得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她停在池边,撑着池壁仰头喘气,落地窗外的灯光重着层叠水光落在她脸上,晕出一层柔和的光。
“感觉怎么样?”江熠游到她身边,摆出了一个很酷的姿势问道。
“姿势对了,游起来顺畅多了。”夏知予弯了弯唇角,“谢谢你啊,不然我今天估计得在泳池里扑腾到呛水。”
江熠笑得非常帅气:“谢什么,顺手的事。对了,附近有家私房菜,做的澄州鱼羹特别鲜,要不要一起去尝尝?就当是……请我的谢师宴?”
夏知予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歉意:“不了,我一会儿还有个局得接着吃,现在一点东西都不想碰,连水都不想喝。”
江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似的挑了挑眉,没多问,只爽快地点头:“行,那不强求。”他顿了顿,“加个微信吧?下次你想来游泳,提前叫我,我教你个……别的姿势。”
这话说的暧昧,不过看在他的确帅气,教的又不错的份上,夏知予同意了。
两人爬上岸,掏出手机互扫了二维码。夏知予看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蓝海白沙滩的风景照,微信名又是一串她根本不认识的法语德语或者意大利语,不禁有点头痛,让他把全名打上。
江熠乖乖照做了。
夏知予满意的把备注改成“La酒店金发帅哥江熠”,抬头笑了笑:“行,下次我约你。”
“一言为定。”江熠晃了晃手机,“我随时有空。”
两人又在池边聊了两句,夏知予看了眼时间,便起身去换衣服。临走时,江熠冲她挥了挥手,金发非常耀眼:“下次见,夏知予。”
夏知予回头,冲他弯了弯唇角:“下次见,江熠。”
江熠看着夏知予的身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点开朋友圈,编辑框里敲了半天才删删减减,最后只留下一行字:今日份小幸运,泳池捡到一只差点呛水的旱鸭子。
配图是一张泳池的逆光照片,玻璃穹顶外的夕阳将泳池晕染成橘粉色,水面波光粼粼,岸边小船随波逐流,画面空无一人。
发出去没两分钟,评论区就炸了锅。
“???江哥你什么时候又去游泳了,怎么不叫我一起游啊?”
“旱鸭子?是真鸭子还是人啊?男的女的?快展开说说!”
“照片拍的不错,下次记得把自己拍上啊帅哥。”
江熠勾着唇角笑了笑,没回评论,转过头去把夏知予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泳池旱鸭子”。
另一边,夏知予已经坐进了她的保时捷里。引擎发动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江熠那句“你不认识我?”
这小子难道还是网红吗?
她点开了微博,搜索框里敲下江熠两个字。
弹出来的一长串关联词里,有个tag叫“游泳王子江小熠”,她点进去,是粉丝给江熠建的超话,第一条就是江熠穿着省队泳裤的训练照片,配文是“养伤ing,等我王杀回来”。
可能是江熠的粉丝年纪比较小,用词都比较中二。夏知予很快失去了兴趣,顺着粉丝的@找到了江熠本熠的微博。
他自己发的内容倒是比较正常,全是训练视频,最近一条是半年前发的。视频里的少年还是黑发,转身跳水的动作利落得像一道闪电,这视频的数据非常不错,点赞破了二十万。
她又切到微博和小红书,输入名字一搜,相关词条居然还不少。
粗略翻了翻,全网粉丝加起来居然有四十多万。
早期的评论区里全是彩虹屁,“救命!这张脸不去出道可惜了!”“省队颜值天花板吧!”“期待弟弟拿冠军!”
可滑到近几个月的内容,画风却急转直下。
“养伤养了大半年,不会是废了吧?”
“吹上天的天赋呢?连个国际赛事的名次都没有!”
“三十万粉丝买的吧?没成绩光靠脸有什么用。”
“别占着省队名额了,赶紧退役吧!”
难听的话一条接一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戾气。
夏知予想到刚刚江熠提起“半退役”时不自然的状态,一哂。
果然,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她随手把手机扔到副驾,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声清脆的轰鸣,车子稳稳地汇入车流。
她这几天自顾不暇,就顾不上江小熠的伤痛与过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