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男朋友。”沈青棠这句话落下时，方小雨手里的香槟晃了出来。
酒液溅在她的白裙上，洇开两点淡黄。她没顾上擦，只盯着沈青棠挽住周野的手。周围十几部手机也同时转了方向，酒店门口那块金色迎宾牌都没人拍了。
南江大学谁都知道沈青棠难追。送花的、堵教学楼的、开跑车等在宿舍门口的，她连名字都懒得记。如今她穿着一条露肩黑裙，细白手臂亲密地挽着一个无名小子，还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是男朋友。
偏偏这个男朋友，下午还在二手店里扫地。
门童捧着宾客名单，额头冒了汗：“沈小姐，郑先生交代过，一人一帖。您可以进去，这位先生……”
“我不进去，他办这场生日宴就少了一半意思。”周野没为难门童，转头问沈青棠，“你说是吧？”
沈青棠抬眼看他。她离得近，长睫下的眸子清亮，方才说那句话的镇定还在，耳垂却悄悄红了。她挽着他的手并没有松，只对门童说：“请郑凯下来。”
方小雨终于回神，抽出纸巾擦裙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青棠，你不了解他。周野家在乡下，刚来南江不久，今天才进二手店打工。他可能连这种酒店都没来过。”
周野瞧了瞧头顶的水晶灯：“确实头一回来。灯挺大，掉下来得赔不少钱。”附近有人忍不住笑，他又看向方小雨裙上的酒渍，“你慢点擦，这裙子是借的。弄坏了押金不好退。”
方小雨动作一下停住：“你胡说什么？”
“吊牌缝线没拆干净，右边腰缝还夹着半截。”周野指了指，没有靠近，“租衣店怕客人剪标，常用透明鱼线加固。你要是不信，可以摸摸。”
她下意识按住腰侧，那副遮掩的模样比承认更快。镜头跟着落到她手上，几个女生交换眼色，方才那点居高临下顿时显得可笑。
周野心里没有多少痛快。方小雨在村里时穿过他母亲改小的校服，也曾把仅有的一袋牛奶分给他。到了南江，她嫌那段日子寒碜。
“租裙子不丢人。”他将目光收回来，“把租来的东西说成自己的，再拿它笑话别人，才费劲。”
这句话像是只说裙子，又像还说着别的。
电梯门恰在此时打开。郑凯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出来，一身浅灰礼服，腕上银色镂空表折着灯光。他先看见沈青棠，再看见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
“青棠，你跟我赌气也该挑个人。”他走到近前，没有问真假，仿佛只要不问，这件事便算不得数，“周野，你下午在店里闹一场还不够，又追到我的生日宴来了？”
周野笑道：“郑少请了一厅人，又是跑车又是名表，我来帮你添点真的。”郑凯问他什么意思，他便诚恳地祝郑凯生日快乐：“毕竟过完今晚，有些东西明天未必还在。”
郑凯眼神骤冷。酒店经理看气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沈青棠出示自己的邀请函，告诉他周野是自己的同行人。她说话不急，手指却在周野臂弯里轻轻收紧，指腹隔着西装压住他的肌肉。
周野侧脸低声问：“怕我丢人？”沈青棠唇瓣几乎没动：“怕你被扔出去。进去以后，没有证据就闭嘴。”周野说她挽紧点，他们就不敢。她没理他，却也没有松开。
郑凯不愿在门口继续纠缠，挥手让经理放行。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宴会厅，方小雨走在后面，看了几次周野的背影。他那套藏蓝西装并不张扬，腰背却被衬得挺拔，旧运动鞋藏在裤脚下，已经看不出下午任人呼喝的寒酸样。
宴会厅中央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718。
黑金缎带从车头一直绕到后视镜，旁边立着一人多高的牌子：二十一岁，全新启程。几个男生轮流坐进驾驶座拍照，有人摸着方向盘感叹七百一十八万的车果然不一样。
周野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那男生挺懂行似的说，718万，名字都写着呢。周野肃然起敬：“那五菱宏光一定卖五百菱六万。”
笑声一下炸开。那男生涨红了脸，身边女孩提醒他这款车落地几十万，他赶紧钻出驾驶座。郑凯阴着脸走到车旁：“我的车值多少钱，轮不到一个扫地的操心。”
“你说得对。”周野看见车牌，手已经伸进裤袋，摸到那张折得发软的租赁单，“车是谁的，才轮得到车主操心。”
下午从座椅缝里掉出的单据上，车牌与眼前一模一样。承租人孙浩，三天租金四千八，归还时间是今晚十二点。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一张小票只能证明这辆车被租过，不能证明郑凯没在下午将它买下。沈青棠说过，证据不够，不要硬打。周野绕到围栏边，像其他人一样打量车身，工作人员立刻伸手阻拦：“先生，请不要触碰展车。”
郑凯笑了：“想拍照就大方点。今晚心情好，可以让你坐进去感受一下。你家那条土路，平时见不到这种车吧？”
方小雨站在人群外，目光闪了一下。那条土路，也是她走出来的。
周野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我不拍。怕坐久了耽误你还车。”
大厅静了一瞬。郑凯冷笑着问他是不是捡了张废纸，就真把自己当侦探了。
“是不是废纸，打个电话就知道。”周野掏出租赁单，拍在车旁的展示台上，“南江飞驰汽车租赁，白色保时捷718，车牌南A·7K218。三天四千八，孙浩先生承租，今晚十二点前归还。郑少，蛋糕别切太慢，机场店收超时费。”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举起手机，将租赁单和车牌同时拍进画面。刚才坐在驾驶座上的男生急忙删除朋友圈，还有人直接拨打单据上的客服电话。
郑凯脸色只变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车上个月确实出租过，后来我爸买了。二手车过户，很稀奇吗？一张捡来的单子也值得你当宝贝。”
这个解释说得通。议论声稍稍低下去，几道看笑话的视线重新落在周野身上。方小雨像抓住一根绳子，立刻劝他别为了出风头什么话都敢说。
周野没理她，只问郑凯：“既然买了，行驶证呢？”郑凯冷冷反问自己的东西为什么给他看。周野点头：“也对。那就问问卖车的人。”
他拨通租赁公司电话，开了免提。客服以保护隐私为由拒绝透露承租人信息，周野便说在酒店发现该车，目前被当成私人生日礼物展示，很可能无法按时归还。那边敲了几下键盘，语气立刻紧张起来，确认车牌和位置后，让他务必不要允许任何人移动车辆。
郑凯伸手来夺手机。周野往后一步，恰好撞进沈青棠肩前。她扶住他的腰，掌心停了一瞬才移开。黑裙的柔软衣料贴上他后背，那一点温度来得突然，他说话却没停：“郑少急什么？人家又没说车是租的。”
电话里的客服已经追问：“请问郑先生在现场吗？车辆登记的实际承租人是孙浩先生，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根据合同，车辆不得转租、不得用于商业展示，更不允许驶入宴会场地。”
孙浩两个字清清楚楚传遍大厅。郑凯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方小雨嘴唇动了动，问孙浩是谁，却没人回答她。
几秒后，人群里有人翻出郑凯下午的朋友圈，念出他亲手写的文字：“老爸送的生日礼物，成年人的第一辆跑车。”下面还配了车钥匙和购车红绸照片。
方才簇拥在跑车旁的人悄悄往外退。那辆系着缎带的白色718还在灯下发亮，价格没有少一分钱，刚才令人眼热的光彩却没了。
沈青棠拿出手机，保存朋友圈截图，又将录音界面朝周野晃了一下。她做事利落，方才贴过他后腰的手已经重新垂在裙侧，白净手指微微蜷着。
周野低声道：“沈同学，准备得挺全。以后跟你吵架是不是也要先签笔录？”沈青棠看着手机：“你先有以后再说。”她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没让旁人瞧见。
租赁公司明确表示车辆产权从未转让，工作人员正在赶来。宴会厅里的直播尚未正式开始，拆车的视频却已经先一步传进学校群。有人把郑凯白天嘲笑二手店的截图拼在下面，短短几分钟，评论翻了两百多条。
郑凯父亲公司的副总闻讯赶到，匆忙解释车辆只是宴会布景，年轻人发朋友圈开了个玩笑。郑凯顺势端起酒杯，强撑着说租辆车布置场地有什么问题，一千多块钱而已，谁出不起。
“没问题，我也觉得租东西不丢人。”周野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方小雨那条白裙上。方小雨脸色一白，周围的人也想起门口那场笑话，笑声压得很低，反而比直接讥讽更刺耳。
周野慢悠悠补了一句：“就是租车的看不起租裙的，租裙的看不起穿旧鞋的。你们这条鄙视链，租赁公司看了都得感动。”
这次连沈青棠也没忍住。她偏过脸，肩头轻轻动了一下。黑裙的领口随着呼吸起伏，露出的锁骨在灯下泛着温润白光。周野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心想高冷校花笑起来不值钱，害人分心倒很专业。
郑凯攥着杯脚，指节发白。今天是他的生日，厅里却没有一个人再看蛋糕。所有镜头都对着周野，连沈青棠也站在那穷小子身边。
他忽然摘下腕表，重重放在银色托盘上：“碰巧捡到一张租车单，就真以为自己会鉴定？”
腕表在灯下泛着冷银色，镂空表盘内的齿轮精细得像一座小城。人群里有人认出江诗丹顿阁楼工匠系列，当场报出三百多万。郑凯父亲的副总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郑凯将托盘推到周野面前：“表是真的，发票、证书都在楼上。你不是能耐吗？当众鉴定。说对了，我给你十万；说错了，你跪下来把我的鞋擦干净，再离青棠远一点。”
方小雨急忙劝周野别逞强。她语气里有担忧，也有一丝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待——只要他看错一次，刚才所有风光便都能算成走运。
周野没有看她，也没有急着拿表，只问郑凯：“只鉴定真假？”郑凯回答得很快：“当然。”周野又问：“来源不问？”
郑凯笑了：“怎么，发现是真表，准备换个说法？”
“我穷归穷，眼睛还没穷。价钱可以谈，真假不能陪你演。”周野卷起袖口，终于伸出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真东西未必都能安心戴。”
他的指尖碰到冰凉的表壳。视野中，淡金色文字一行接一行铺开。
【物品：江诗丹顿阁楼工匠系列腕表。】
【真伪：真品。】
【当前估值：3,260,000元。】
【状态：正常使用，表带近期更换。】
【来源风险：高。】
【警告：登记购买人与当前持有人不存在可验证的赠与关系。】
周野看完，没有松手。
表是真的。
麻烦也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