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道理,魔法师用‘意识直接作用于世界’和‘救世主赐予的力量’来解释魔力,魔力的效果是真的,但那套解释框架是错的。”
落萼薇的手指在沙发的皮革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
“那神圣魔法呢?那些神职人员施展的、对怪物伤害更强的所谓‘神圣魔法’——”
“其实本质上应该也是一回事,只是在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之上额外叠加了一层更深厚的宗教色彩。”
“神职人员在施法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我在操控魔力运行规律’,而是‘我在奉救世主之名净化邪恶’。”
“这种强烈的信仰——那种‘我代表神明行事’的信念——会在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过程中形成一个更强烈的聚焦点——”
“让魔力的运行轨迹发生特定的偏转,最终表现出来的效果就是对某些特定类型的敌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不是因为‘神圣’本身有什么特殊的物理属性,而是因为施法者的意识状态不同,导致了魔力运行的结果不同。”
落萼薇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分明。
“那‘没有天赋的普通人’能不能跟魔法沾上边?历史已经证明能沾上——”
“普通人确实能够通过学习、整理、数学化的方式来参与法术的创新,但他们只能‘参与创新’,不能‘独立执行’。”
“他们可以推导出新的法术模型,然后把模型交给魔法师去验证和施展。这本身就说明创新和执行的分离是可以实现的。”
“普通人数学家可以在纸面上算出一种全新的魔力运行方式应该产生什么效果,然后让魔法师去试——”
“如果试出来了,那就说明那个数学模型确实描述了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如果没试出来,那就说明模型还需要调整。”
“这是一个循环迭代的过程,每一步迭代都在让模型更贴近真实——哪怕那模型本身是在错误的理论框架里工作的。”
落萼薇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自己膝盖的方向。
“而那些被创造出来的新法术,在传统模式里的过程是:一个高阶魔法师先感知到一种新的魔力运行方式,然后他把它总结出来,传授给其他魔法师。”
“在这个过程中,创新、感知、总结、传授全部由魔法师一个人完成。这是一种完全的、闭环的、自给自足的知识生产方式。”
“普通人没有任何介入的空间。但是到了现在这个阶段,知识生产的方式变了。”
“法术百科全书被编写出来了,法术图书馆被建立起来了,法术索引被编纂出来了——那些都是普通人干的活,但他们干的不是‘创新’,是‘整理’。”
“他们把散落在各个家族、各个流派、各个地域里的法术知识收集起来、分类归档、做成索引,让原本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东西变成了可以被任何人查阅的公共资源。”
落萼薇想起自己在庄园图书馆里翻过的那本《赫利俄斯王国近代史纲要》——里面有一段关于法术数学化的简略记载。
“十九世纪初的时候,有人开始尝试用数学来描述魔法的运行方式。当时的主流看法觉得那不可能,误以为魔法是非物质的、超越物理规律的。”
“但还是有人做了,而且做出来了。他们说火球术的威力跟距离的平方成反比——那不是‘救世主的意志’,那是实实在在可以被测量的关系。”
“他们测了,数据对上了,于是那些公式就成立了。那时候普通人学者就不只是‘整理’法术知识了,他们开始‘推导’新法术了。”
“他们先写出公式,算出某种魔力运行方式的模型,然后把模型交给魔法师去验证。如果验证通过了,那新法术就诞生了——”
“而这个‘新法术’的‘发明者’,严格来说,是那个写了公式的普通人学者,而不是那个最终念出咒语的魔法师。”
落萼薇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又敲了一下。“于是创新与执行就分离了。普通人负责‘创新’,魔法师负责‘执行’——”
“这听起来像是普通人已经掌握了部分主动权,但问题在于,这只是一道脆弱的桥梁。”
“因为普通人‘推导’出来的模型,最终还是要靠魔法师来‘验证’。如果魔法师说‘这个模型没法执行’——”
“不管是因为他能力不足、理解偏差、还是因为他就是不想让一个普通人抢走他的发明权——”
“那个模型就永远只是一个公式,永远不会变成一个可以实际使用的法术。没有魔法师的合作,普通人数学家推导出来的模型就是一堆写在纸上的废公式。”
“反过来,如果魔法师愿意合作,那新法术的诞生速度就会被大幅提升。”
“这就是法术实验室的运作方式。一个团队里七个普通人、三个魔法师——普通人负责算,魔法师负责试,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传统模式下一个高阶魔法师一辈子能发明三五个新法术就不错了,而在法术实验室里一个十人团队一年能推出来几十个。”
落萼薇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枫树的一片正在缓缓飘落的叶子上。
“法术实验室的出现,让法术创新从‘手工业’进入了‘工业’阶段——标准化、分工化、可重复化。”
“魔法师阶级内部因此产生了裂痕:保守派魔法师痛恨这种模式,说这是‘对神圣传统的亵渎’,拒绝合作,坚持旧方式……”
“改革派魔法师看到了效率,接受了合作,用新模式造出了更强的新法术。在战场上新法术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改革派国家打得更远、打得更快、死得更少。于是保守派要么改变,要么被淘汰。但是,”落萼薇微微皱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