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奥尔德里奇对面的那个身形粗壮的老人——他叫哈格里夫斯,主管家族旗下几家矿山和重工业工厂的运营——
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直接压出来的低沉共鸣。
“奥尔德里奇说得对。账面上的数字确实好看,每一笔改良措施的预期回报率都摆在纸面上清清楚楚。”
“但这个提案一旦公开,主流媒体会怎么说?那些报纸上的评论专栏会怎么写?”
“我几乎能想象那些标题了:‘维森赫家的小姐疯了’‘这是在破坏自由市场的根基’‘她是不是在搞空想主义那一套’——报纸上的用词只会比这个更难听。”
“那些记者可不会管什么数据测算和长期回报率,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用家族的钱给工人发分红盖房子’,然后他们会顺着那条线一直骂到天上去。”
哈格里夫斯说完之后,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灰白色山羊胡的男人接过了话头——
他叫林德伯格,在家族银行系统里干了将近三十年,说话时习惯性地把两只手的指尖对在一起形成一个尖塔的形状搁在桌面上。
“哈格里夫斯先生的说法确实应该重视。主流媒体和同行会从两个方向来攻击这份提案。第一个方向是——”
“他们会说我们是在破坏自由市场的基本原则:供需法则、工资随市场波动、资本自由流动。”
“他们说我们人为抬高工资、提供额外福利,是在扭曲劳动力市场的价格信号;说我们会引发整个行业的成本危机——”
“说其他工厂会被迫跟着提高待遇,导致全行业的利润空间被压缩,最终‘毁掉王国的工业根基’。”
“他们会用‘短视的慈善行为正在谋杀我们的制造业’这类句子做头条。第二个方向就更微妙了——他们会说我们是伪君子。”
“他们会说这些改良措施根本不是真心为工人着想,只是一场公关表演,一种用慈善家的光环来掩盖‘伪善’本质的手段。”
“他们会写:‘维森赫家族给工人盖房子,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的产品在市场上更好卖’……”
“‘那些所谓的福利只是把本来可以直接发给工人的钱换成了另一种形式,实质不过是拿工人的钱给自己脸上贴金’。”
“甚至会有更进步的批评者——那种在学术期刊上写文章的改良派知识分子——”
“质问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些成本节省下来、直接降低产品价格?把好处直接还给消费者,不是比打造个人慈善形象更有意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凯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提案册页的深蓝色硬封上,他的手指搁在封面边缘,没有翻开也没有合上。
然后坐在长桌末端的那个瘦长脸色发白的中年男人开口了,他叫克劳福德,负责家族与教会之间的协调事务。
克劳福德声音比其他人要轻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
“还有宗教与保守派那边的反应。他们不会只看经济账,他们会从道德和秩序的层面来解读这些措施。”
“把工资提高到超出市场平均水平的程度——在那些保守派看来,这本身就是在破坏神设立的秩序。”
“他们会说:‘救世主让每个人各安其位,工人拿了太多钱就会忘记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
“他们会说高工资是‘给工人钱让他们去酗酒和放纵’,是‘鼓励懒惰和挥霍’的行为。至于公司城镇和工人社区——”
“那些设施一旦建成,工人可以住进跟中产阶层差不多的房子里,他们的小孩可以跟贵族子弟读一样的书、接受相似的教育——”
“这在保守派眼中就是赤裸裸的‘僭越’。他们会说这是在让下人穿上主人的衣服,是对社会等级秩序的破坏。”
克劳福德说完之后端起面前那只水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奥尔德里奇把提案册页翻到后面几页,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凯恩一眼。
“但这几页的内容,确实让我有点心动。第五页到第八页这部分——工人委员会的架构和选票管理机制——”
“如果这个方案能顺利落地,我们手里就会握着一个非常可观的资源。”
“那些工人委员会覆盖的工人总数加起来大约在六万到八万之间,按赫利俄斯王国目前的选举制度,一张选票就是一份议价权。”
“如果我们能把那几万张票的流向整合起来,定期跟议会里的各党派谈判——”
“‘通过了我们想要的税率调整,我们就让这六万张票投给你’——那我们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会上升一个量级。”
哈格里夫斯这时候重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放低了一些,但那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共鸣感并没有减弱。
“也就是说,这份提案在账面上能赚钱、在政治上能捞筹码——但代价是我们要顶着全社会的骂声把它推到台面上来。”
“改良措施带来的收益是长期的、缓慢的、需要时间才能被市场看见的;而舆论的反弹是即时的、猛烈的、会在提案公布的第一天就涌上来的。”
“那些报纸可不会等到三年后看到利润上涨了再发评论稿,他们会在下个礼拜就把我们写成‘企图颠覆经济秩序的疯狂资本家’和‘背离信仰的等级破坏者’。”
“顶住那种压力需要不少精力。”
凯恩的手指在册页的深蓝色硬封上轻轻地叩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每一次叩击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份提案有它值得做的地方,但代价太大,不值得?”
凯恩的声音平稳,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那种平稳底下有一根线被绷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