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校园在早晨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有序而克制的、像是被精心维护过的安静。
然后落萼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长裙、同色系的开衫、黑色的短靴、胸前那根细细的银链子和深蓝色的宝石坠子——
跟周围那些整齐划一的深蓝色制服相比，落萼薇看起来像是一幅拼图里被放错了位置的一块碎片。
有两个穿校服的女生从落萼薇身边走过，走过了两步之后其中一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落萼薇的深灰色衣服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没有人停下来说什么，没有人露出明显的惊讶或者不满，但那种“注意到了”的视线像一根极细的针一样轻轻扎了一下落萼薇的后背。
落萼薇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她就那么以自己惯常的速度朝着主楼正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落萼薇跨进主楼门厅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的身形瘦高，肩膀微微前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本厚实的文件夹。
那个男人看见落萼薇的第一眼时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深灰色的衣服上，然后那个男人的目光往上抬了一寸，看见了落萼薇的脸——
看见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那颗别在银链子末端的深蓝色宝石。
那个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翻阅一份档案册然后翻到了某一页。
“你是维森赫家的那位小姐吧？”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平淡而客气，“我是副校长哈罗德。欢迎来到王冠学院。”
“你的入学手续我已经提前收到了，所有表格都填好了，你只需要在注册簿上签个字就行。”
“课程表在注册处那边，你去拿一下就可以了。教室在西翼二楼第三间。”
哈罗德的目光又落到了落萼薇的衣服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
“对了，你的校服还没领吧？”哈罗德说，“按照学校的规定，所有学生都必须穿着统一的校服。”
“不过你是新生，刚开始还不熟悉规矩也很正常。校服可以今天下午去制服室领，明天再开始正式穿也行，今天上午就先这样吧，没关系的。”
哈罗德说完朝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夹着那份文件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了过去。
落萼薇站在门厅里看着副校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弯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注意到了我没有穿校服，他清楚地知道校规上写的那条规定——但我今天上午还能继续穿着这身衣服自由走动。”
“没有任何人拦住我，没有任何人递给我一张警告单，没有任何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跟我说‘请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副校长只是说‘今天上午先这样吧’——就这样。”
落萼薇迈开步子沿着走廊往西翼的方向走去，鞋跟在石质地面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
王冠学院从最开始的创办者卡尔家族的视角来看，这座学校当然是以他们家族的名义建立的，学校的创始档案和校徽上都印着卡尔家族的纹章。
但王冠学院的治理结构并不完全掌握在卡尔家族一个家族手里。
学校在创办之初就设置了一个信托基金会，学校的财产、土地和运营经费全部纳入那个基金会名下，由多位校董共同管理。
校董会的成员包括卡尔家族的现任家主、教会派来的两名代表、王国教育部的两名官员、以及几位从知名校友中推举出来的社会贤达。
这个架构本身就是一道防火墙——
即使卡尔家族在商场上出了什么问题甚至破产了，学校的资产也不会被债权人查封，学校可以继续独立运转下去。
而且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来自教会、政府和民间的校董成员，学校才能在赫利俄斯王国复杂的权力网络中保持一种相对中立的位置——
它的毕业生遍布政商两界，各大势力都在这所学校有利益存在，没有人愿意看到它被任何一家势力完全吞掉。
“这也是卡尔家族那套‘魔法的用途不如金钱宽泛’的思路的体现，”落萼薇在心里继续推演着。
“如果学校真的由卡尔家族一家独掌，那它在其他家族眼里就会变成‘卡尔家族的私人培训基地’，其他家族的子弟就不会来了。”
“一所学校只有被多个家族同时认可、同时投资、同时送孩子进来，它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权力精英汇聚之地。一家独裁的学校在上流社会是没有公信力的。”
落萼薇在西翼二楼第三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是虚掩着的。
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好些学生，黑板上写着几行粉笔字，讲台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教师。
落萼薇推开门走进去的那一刻，教室里大约有七八个人的目光同时抬起来投向她——
落在她深灰色的衣裙上，然后向上滑到她的脸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评估，但没有明显的不友善。
讲台上的中年女教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落萼薇一眼，“你是……维森赫家的那位新同学吧？”
女教师的声音平稳而客气，跟副校长哈罗德的口吻几乎一模一样，“欢迎来到王冠学院。”
“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就好，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经济史，正好讲到工业革命时期的生产关系变迁，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认真听一听。”
落萼薇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的地板上。
落萼薇旁边的位置空着，窗户外面是一棵已经开始泛黄的枫树，阳光透过叶子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落萼薇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空白页，左手搁在纸页上，右手握着那支铅笔，余光扫过教室里那些学生的脸。
那些学生看起来都在认真地听讲，手边的笔记本都是摊开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