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转化本身就是一种能力，比我掌握的任何魔法都更接近‘改造世界’的本质。”
“所以我需要向你请教——在很多关于唯物史观的问题上，我需要把你当作导师。”
赫尔曼的目光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得比之前更专注了一些，“而且，我的亲人们并不爱我。”
“他们只是把我当作家族延续的工具，当作血脉标记的载体。”
“我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物件。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它。”
“后来我开始接触那些书，读到你写的东西，我才发现原来那些让我痛苦的东西可以被放进一个更大的框架里来理解——”
“它们不是我的失败，是结构的问题。”
“我越是了解唯物史观，就越明白这个扭曲的世界应该如何被改造。”
“那种明白不是一种安慰，它比安慰更有力——它是一种可以拿来用的工具。”
落萼薇在赫尔曼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她坐在椅子上，双手还交叠在桌面上。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书册的封面上，看着齿轮与稻穗的图案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暗影。
落萼薇过了大约四五秒钟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但那种轻没有被软化：“今天的粉丝见面会就到此为止。”
“我确实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而且关于如何组建这个秘密社团、用什么手段来隐藏它的存在、怎么确保在招募新成员的过程中不会暴露——”
“那些事情不能在一场对话里全部决定。我们之后需要再面对面单独聊，至少要定一个初步的框架，才能在实际行动中不至于手忙脚乱。”
赫尔曼站了起来，动作干脆而利落，“好。随时可以。”
落萼薇也站了起来，伸手把桌面上那摞书册朝赫尔曼的方向推了一下。
“这些书你带回去。留在我这里反而增加了暴露的风险。如果被人发现我的书房里存着‘渎者’的书，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你拿着反而比放在我这里更安全——你是卡尔家族的继承人，如果有人搜到那些书，至少你有更多的回旋余地来解释它们的来源。”
赫尔曼伸手把那摞书册拿起来，动作很轻，“好。”
落萼薇走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门合页在落萼薇拧动把手的时候发出了均匀的、被润滑过的轻响。
门板向外推开时，走廊里的光线重新涌了进来，落在图书馆深色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梯形边界。
落萼薇站在门内侧微微侧身，让赫尔曼先走出去。
赫尔曼跨过门槛时侧头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沿着走廊朝门厅的方向走去，脚步均匀而沉稳，皮鞋在橡木地板上踩出有节奏的声响。
落萼薇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一种自然而不过分亲近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时，凯恩正站在门厅的那张胡桃木矮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目光在赫尔曼和落萼薇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凯恩放下茶杯，朝赫尔曼微微欠了欠身：“卡尔先生，聊得还愉快吗？”
赫尔曼朝凯恩的方向转过身体，微微颔首。
“非常愉快。落萼薇的见解比我预期的更加深刻。今天的拜访让我收获了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感谢您愿意让我占用她的时间。”
凯恩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的弧度被精确地控制在了“礼貌但不失热情”的范围之内。
“您太客气了。下次来之前说一声，我可以让人准备更好的茶点。”
赫尔曼点头致谢，然后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站在门厅的壁灯下方，看着赫尔曼的背影跨过门槛走入午后的阳光中。
赫尔曼的深灰色晨礼服在光线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然后他走下台阶，弯腰坐进了那辆黑色汽车的后排。
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引擎随后低沉稳重地响起来。
轮胎碾过碎石车道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辆黑色汽车沿着椴树大道缓缓驶向铁艺栅门的方向。
落萼薇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汽车在椴树大道的尽头转了一个弯，然后被路边的树冠遮住了轮廓，最终完全消失了。
落萼薇站在门厅内，感觉到后背贴着的那片空气比之前稍微凉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门敞开了太久，也许是因为她刚才在图书馆里紧绷了太久的肌肉终于开始松弛下来。
落萼薇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气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时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震颤。
凯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你跟他聊了什么？谈文学聊了这么久？”
凯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很熟悉的、在试图确认某件事情是否超出了预期范围时的试探性。
落萼薇转过身来面向凯恩，把双手从身侧微微抬了一下，做出一个轻松的手势。
“他确实是来聊书的。他读得很深，比我预期的深得多。”
“他注意到了一些我故意留在故事里的结构细节，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在讨论那些东西。”
落萼薇说到这里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出一个带着些许疲惫但还算轻松的笑容。
“我跟他说明天之前先把新一篇短篇的草稿写完，后天再约时间继续谈。”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评估那些话里的温度和重量，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跟他之间保持这种联系没问题，卡尔家族的人能交好总是好的。”
“但注意分寸——你毕竟代表维森赫家族，他是卡尔家族的长子，两种立场之间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知道。”落萼薇说，然后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脚步保持着平常的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