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以笔名‘读者’发表作品的年轻作者——在她的作品中展现出的，正是这样一种罕见的世界观。”
“她的文字有着清晰的骨骼和流畅的血肉，每一个句子都像是经过反复打磨的石头，既不会过于粗糙而让人读不下去，也不会过于光滑而让人记不住。”
那篇文章引用了《看不见的城市》中的一段对话，把它评为“对人性中那种渴望看见秩序的本能的精准描绘”——
还特别提到了她写童话的方式，说“那些看似简单的寓言中藏着一种罕见的克制力，她从不把道理说满，总是留出足够的空间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和延伸”。
另一份报纸《首都文艺评论》的评论则稍微谨慎一些，用了一种更加审慎的措辞：
“维森赫小姐的作品无疑是出色的，任何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来自良好教育和精英环境的滋养。”
“但与此同时，她的作品也让人感到一种微妙的‘异质感’——像是你在熟悉的街道上行走时忽然发现某个拐角的建筑物被挪动了几寸。”
“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你习惯了的位置上发生了轻微的变化。那种感觉既令人着迷，也让人警惕。”
“她的作品在遵从着一切主流的叙事框架，但又在那些框架的边缘处进行着某种我们尚无法命名的探索。”
落萼薇在看到那篇评论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注意到那位评论家用了“警惕”这个词——
这是保护层正在起作用的标志，暗示着他们感觉到了某些东西，却无法准确识别出那些东西是什么。
在那些正面评价之中也夹杂着一些质疑的声音，一位署名“老学究”的评论者在《传统与秩序》周刊上写了一篇批评文章——
标题为《论当前文学创作中的危险倾向——兼评所谓“读者”现象》。
文章写道：“不可否认，维森赫小姐有着卓越的语言天赋和叙事能力，她的作品在形式上是无可挑剔的。”
“但形式上的无可挑剔恰恰让内容上的某些‘偏移’变得更加危险。读者在阅读她的作品时——”
“会不自觉地被那些漂亮的句子和巧妙的结构所吸引，从而忽视了其中一些微妙的、可能与我们信仰的教义存在冲突的暗示。”
“比如在《牧羊人和星星》中，牧羊人虽然最终去了教堂祈祷，但他在被狼袭击的那个夜晚所产生的那段心理活动——”
“‘那些星星如果真的有话要说，为什么不在狼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这种怀疑的姿态，即使最后被归入了‘暂时迷茫后被信仰拯救’的叙事框架，也仍然在读者的心里种下了一粒可以发芽的种子。”
“一粒种子一旦被种下去，谁也不能保证它长出来的芽一定会走向正确的方向。”
落萼薇把那篇批评文章反复读了两遍，把那粒种子的意象在意识里放了一会儿。
落萼薇注意到那位“老学究”已经准确地捕捉到了她想要传递的那种“异质感”，虽然他将其称为“危险的偏移”和“微妙的冲突”——
但是他没有办法指出那些“偏移”和“冲突”具体违背了哪一条教义、哪一节经文、哪一条法律——因为那些怀疑被包裹在了安全的宗教叙事框架之内。
那些“危险的暗示”在整篇故事中只占了几句话的篇幅，而且在故事结束时已经被“最终去了教堂祈祷”这个结局所覆盖了。
那些批评的声音像水面上的浮沫一样在短期内引起了关注，但在落萼薇看来，它们反而为落萼薇增添了某种神秘色彩。
那些批评越具体，就越容易暴露批评者自己的预设——而预设这种东西一旦被拉到台面上来，本身的脆弱性就会被放大。
落萼薇把那些报纸和杂志叠好放在书桌一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花园里那排在秋日阳光下微微摇动的玫瑰丛。
风吹过时把几片已经开始发黄的叶子从枝头掀下来，打着旋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他们的认知处于一种危险而微妙的状态——”
“他们知道我的作品‘有一点不一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异质感’，但他们无法确定那种异质感是什么。”
“他们能感觉到那些句子背后有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成形，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在几乎看不见的速度下一点一点地加厚。”
“而正是那种不确定性，反而让更多人想去看我的作品。”
“在宗教审查体系下，最危险的书是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来在反对教义的书——它们会被直接禁掉，读者只会寥寥无几。”
“但最安全的书是这样一种书，一种让人觉得‘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书——”
“这种书反而会让更多人去反复阅读，去琢磨那些不舒服的细节是什么。”
“他们读第一遍的时候只是觉得故事好听。读第二遍的时候会注意到那只猫说的话有点奇怪。”
“读第三遍的时候可能会开始思考那些奇怪的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意思。而一旦他们开始思考那个问题，那扇门就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落萼薇的笔名“读者”在首都的文学圈子里真正站住脚，是在那篇关于《牧羊人和星星》的争论登上《传统与秩序》周刊之后的一个月。
那场争论像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的波纹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节奏向四周扩散开来——
先是在几家读书会的茶歇中被反复讨论，然后渗透进大学课堂的闲谈，最后在一些更正式的场合中变成了被挂在嘴边的话题。
人们开始用“读过读者那篇关于磨坊主的童话吗”作为寒暄的开场白，就像他们以前用“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听说了教区主教的布道吗”来开启一段对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