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盯着那些被铁钉铆在横梁上的铁皮板，听着风从铁皮之间的缝隙中灌进来时发出的尖细哨音。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处裹紧，闭上了眼睛。
那只工具箱靠在床脚的位置，铁铲的铲刃在月光从门缝渗进来的时候反射出一线微弱的冷光。
清晨六点，落萼薇在闹钟响起之前就已经醒了。
窗帘缝隙间的晨光在床头柜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光带的边缘正好落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把苍白的皮肤照得透出淡淡的金色。
落萼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淡淡的棉布和玫瑰香皂的混合气味。
落萼薇的眼睑缓缓地睁开，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比前几天要松弛得多。
没有那么酸了，没有那么沉了，像是经过一整夜的深睡之后那些积累的疲劳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走了。
落萼薇在床上侧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仆人们轻轻的脚步声和楼下厨房传来隐约的锅具碰撞声，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脚趾陷入羊毛绒面的暖意里，落萼薇在落地的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弯曲时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了。
落萼薇洗漱完毕之后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运动套装，沿着庄园外围的砾石路跑了四圈。
落萼薇在跑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以前更加平稳了，肺叶在胸腔中的扩张比以前更充分。
每一次吸气时都能感觉到空气从鼻腔一直灌到肺的深处，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阻塞感。
跑完之后落萼薇在花园角落的草坪上做基础力量训练，俯卧撑做了十六个，比上周多了一个，深蹲做了六十五个，比上周多了五个。
落萼薇做的时候能感觉到前臂和腰腹的肌肉在发力时发出的那种稳定的紧绷感，不像最初时那样在第三个动作就开始颤抖了。
然后落萼薇回到房间冲了一个冷水澡，水流落在皮肤上时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的体温在冷水的冲击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才开始恢复正常。
落萼薇擦干身体换上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在书桌前坐下，把笔记本和稿纸摊开。
桌面上散落着几叠写满了字的纸页，有的是落萼薇用凯尔曼语写的改良提案草稿，有的是她用中文写的大纲和笔记。
还有一叠装订好的、封面用深灰色卡纸包裹的稿册——那是落萼薇近几周以“读者”的笔名写的短篇小说和童话。
落萼薇把那一叠稿册拿到面前翻开，目光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字是在她白天的写作时间里花了将近三个星期才写出来的。
每一篇稿子的右上角都标着一个用铅笔写的编号，一共十七篇。
其中长篇小说《看不见的城市》占用最厚的一沓稿纸，其余十几篇全部是短篇小说和童话。
落萼薇的手指在那些稿纸的边缘上慢慢滑过，指尖感受到纸页之间微微的缝隙，然后她翻开了其中一篇童话。
那篇童话的标题是《磨坊主和三个儿子的故事》，故事的内容乍看之下只是一篇普通的关于一个贫穷磨坊主和他三个儿子的民间寓言——
大儿子分到了磨坊，二儿子分到了一头驴，小儿子分到了一只猫。
但落萼薇在写到小儿子和那只猫的故事时，让那只猫在帮助小儿子获得财富和地位的过程中不停地自言自语——
说出一长段关于“土地上的产出和磨坊里的劳作之间那种看不见的交换”的议论。
那只猫说：“磨坊主家的麦子之所以能变成面粉，是因为土地出了力气，人出了力气，水流出了力气。”
“但磨坊主分财产的时候，只分了磨坊、驴和猫，却没有分那些出了力气的土地和水流。”
那些话被包装成了猫的俏皮话，夹杂在猫为小儿子做的一系列事情之间，像是那只猫在干活之余顺便发出的闲谈。
落萼薇翻了翻那篇稿子后面几页，在纸页边角处看到了她在修改时留下的铅笔痕迹——
她划掉了最初版本中一段关于“财富积累”的直白论述，改成了一只乌鸦在树上发出“嘎嘎”叫声时随口编的一句顺口溜。
落萼薇把稿纸放回桌面上，伸手拿起了旁边那支蘸水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然后在另一张空白稿纸的顶部写下了一行标题：
《牧羊人和星星》。
落萼薇在桌面上摊开的那些稿纸中，大部分都遵循着同一种创作策略：
每一个故事都有一层表面的宗教外壳，都有一个“神”或者“神力”或者“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故事的关键节点出现——
让整个故事在表面上看不出任何违背救世教教义的地方。
同时每一个故事都在那些宗教外壳的缝隙里、在那些神圣力量的阴影下，塞入了关于劳动、分工、阶级和压迫的零散议论。
落萼薇在《牧羊人和星星》里写一个牧羊人在荒野中放牧时仰望星空，看见星星排列成某种图案，于是他认为星星向他展示了某种真理。
然后牧羊人的羊群被狼袭击了，他不得不跑了一整夜去追赶那些被惊吓散开的羊。
牧羊人在追赶的过程中发现那些星星的图案其实不是固定的——
它们随着季节和时间改变位置，他之前看到的“真理”不过是某一夜某一时刻的偶然排列。
故事的最后牧羊人仍然相信星星在跟他说话，但他也开始在心里默默想道：
“那些星星如果真的有话要说，为什么不在狼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落萼薇在那句话的旁边用铅笔写着“悬念留白，由读者自行延伸”，然后把那页纸翻了过去。
落萼薇在这篇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分别加了一段注释——
注释里说“一切都由至高者安排，牧羊人最终在教堂里为那次被狼袭击的羊群献上了祈祷”，让那些稍显刺耳的部分被一层宗教安慰的外壳牢牢地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