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这四种关系之间切换时有着清晰的心理定位——
她不会用对埃里希说话的方式对艾德里安说话,也不会用对索菲亚说话的方式对莉莉安娜说话。
每一种关系都有一个独立的抽屉,抽屉里装着对应的话题边界和亲疏尺度。
落萼薇穿梭在那些抽屉之间时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缓慢地积累某种东西,不是具体的资源,不是直接的承诺。
而是一种更加朦胧的、像是地基正在被逐块铺平的铺垫感。
在课堂里,落萼薇坐在自己的位置,笔尖在纸页上移动的速度比周围任何人都快。
落萼薇的注意力在教授讲述的内容和笔记本上的字迹之间持续交替着,每当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或者一段推论时,她会在自己的笔记里同步写下对应的内容。
大部分时候落萼薇只是照抄,但当那些公式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偶尔会发现自己笔下的推导路径比黑板上的更短。
有一次,数学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关于级数收敛性的问题,落萼薇看了那道题大约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落萼薇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着,杨素行的记忆像一个被拉开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高等数学的内容——
然后她的笔尖自己在纸页上动了起来,写下了一行她在这个世界的课本上从未见过的公式推导。
落萼薇把那道题解完了,不是用黑板上的方法,而是用了一种这个世界还没有人写下来的级数展开技巧。
落萼薇把笔放下的时候纸页上的推导路径呈现出一种干净而流畅的结构,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地咬住了上一步。
落萼薇把纸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夹在了作业本里,然后照常上课、照常听讲、照常在下课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
但那份作业被数学教授收上去之后的第三天,教授在课后把落萼薇叫到了讲台旁边。
数学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把那份作业纸平整地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那行推导的中段位置。
教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那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教授说:“你这段推导,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落萼薇的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她看了一眼纸页上那行公式,然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准备好被回答的事实: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推导的过程就在纸页上,每一步都是可验证的。”
教授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大约四五秒钟,然后教授把那页纸拿起来放在灯光下看了一遍,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落萼薇说:
“你知不知道这个公式在现行的任何教材里都没有记载过?”
落萼薇说:“我知道。”
教授把纸页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从桌面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纸页的角落写下了几个字——
“数学系新星”。
“数学系新星”这个评价在教授圈子里流传开来之后,落萼薇在某些课程中开始感受到细微的变化。
经济史教授在讲到涉及统计模型的章节时会多看落萼薇一眼,像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哲学课上那位穿灰色长袍的老教授有一次在课间走到她桌边说了一句:“你的笔记结构比大部分学生的作业还完整。”
那个评价让落萼薇微微警觉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把那丝警觉压下去了。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被注意到是好事,只要被注意到的范畴限制在‘聪明的学生’这个范围内,就不会有人往更深的地方探查。”
在节假日和周末,落萼薇回到庄园之后按照那套她早就设计好的作息表运转着。
清晨六点闹钟响起的时候落萼薇通常已经醒了,她会在床上多躺两分钟让身体彻底苏醒。
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橱前换上那件深灰色的运动套装。
庄园外围的砾石路绕一圈正好是一点二公里,落萼薇第一周只能跑两圈就开始喘,到第六周的时候已经能跑完四圈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落萼薇跑步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正在被那些吸进去的空气缓慢地撑开,胸腔的空间比以前更宽了。
心跳从最初的剧烈起伏逐渐变成了更稳定、更深沉的节律。
跑完之后落萼薇会沿着花园里的石板小路走一圈作为冷却,然后在花园角落的草坪上做基础力量训练——
俯卧撑从最初只能做三个到后来能做十五个,深蹲从二十个增加到六十个,核心训练的动作从每项两组增加到了每项四组。
落萼薇的手臂从那种苍白纤细的状态逐渐变得有了隐约的肌肉线条。
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中比两个月前分明了一些,腰腹处的皮肤下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新生的肌肉纹理。
早晨的运动结束之后落萼薇会回房间冲一个冷水澡,然后在书桌前坐下开始上午的阅读和整理工作。
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在两个月里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纸页上的字迹记录了落萼薇在哲学和经济学领域的阅读笔记,也记录了那些被管理层打回重写的改良提案的草稿修订痕迹。
落萼薇对唯物史观的阅读在第二个月有了新的进展,她在图书馆的私有藏书室里找到了一些关于封建社会末期生产关系转变的着作——
那些书的作者小心翼翼地在教义框架的间隙里塞入了关于“地租形式变化对领主权力的影响”的论述。
落萼薇花了将近三个礼拜把那几本书读完,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总结:
“封建地租从劳役地租向货币地租的转变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而不是领主仁慈或剥削程度变化的结果。”
落萼薇在那句话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经济基础的变化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上层建筑的调整就会从渐进变成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