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心里快速评估着那些流言的性质和可能的后果——它们确实会带来一些不便，会让一些人在看到落萼薇时用更复杂的目光打量她……
会让凯恩在晚餐时用更试探的语气问起赫尔曼的来访频率，会让某些教职人员开始把落萼薇和“可能与卡尔家族联姻的维森赫家女儿”这个标签联系在一起。
但那些后果都是可控的，落萼薇可以选择不回应，让流言自行降温……
也可以选择在合适的时候进行一次公开的澄清，比如在一次社交场合中用适度的冷淡来表明“那只是工作关系”或“那只是文学讨论”。
真正让落萼薇在当晚回到卧室后坐在梳妆台前沉默了很久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一封用深灰色信封封装的信函被仆人送到了落萼薇的书桌上。
信封正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深蓝色墨水写成的地址和一句简短的收信人注记——“维森赫·落萼薇小姐 亲启”。
落萼薇拆开封蜡的时候，蜡封表面压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徽记——
一只展翅的鹫鹰爪中握着一只权杖，权杖顶端嵌着一枚圆形的宝石，宝石的轮廓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信纸是厚实的亚麻纸，边缘裁切整齐，折痕处带着一种被仔细压平过的手感。
信上的字迹是一种笔力稳健的斜体，每个字母的收笔处都带着一个向右上方微微翘起的弧线。
信上写着：“我将在后天下午抵达庄园，届时需要与你会面。有些关于近期人事变动的事情，需要当面告诉你。”
“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准备，但我希望你能空出整个下午的时间。——你的教父，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
落萼薇读完那封信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枚蜡封的鹫鹰和权杖图案上。
落萼薇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放在书桌左侧抽屉的最上层，教父的到来意味着一些落萼薇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是赫利俄斯王国的前任首相，在任期间主导过两次重大的殖民政策调整和三次王室财政改革——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的卸任虽然平静但在权力场域留下了足够深远的影响。
落萼薇与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在大多数时候，教父更像是一个只在正式场合出现的荣誉头衔。
他们会在一起吃几顿节日的晚餐，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会坐在凯恩对面聊一些关于议会和法院的话题，而落萼薇则坐在桌子另一侧安静地听。
但落萼薇知道那层关系本身携带的重量——
救世教的教父制度不是只存在于仪式层面的，它是一种被明文规定的、具有法律和道德效力的拟血缘联盟。
教父对教女的宗教教育和世俗前程负有指导责任，教女在成年之后对教父也应保持相应的尊重和履行某些义务。
更重要的是，教亲之间禁止通婚，这一条在历史上被反复用作贵族之间划定势力范围的工具——
国王会请大贵族做王子的教父，以此将两个家族绑定在同一张权力网络之中。
落萼薇在童年时期就已经模糊地理解了那层关系的社会功能，但她现在越来越清楚地看见其具体运作方式。
第二天上午，凯恩在早餐桌上提起了那封信。
凯恩说话时的语气平静，但落萼薇注意到他握咖啡杯的手指在提到“教父”这个词时微微紧了一下：
“兰茨贝格先生后天下午会来。他应该是要跟你谈一些最近上层变动的事情。你要准备好，不是那种轻松的闲聊。”
凯恩说完那句话之后低头继续吃他盘子里的煎蛋，没有再说什么。
教父到来的那天下午，天空是一种介于浅灰和铅白之间的颜色，云层压得不高，但没有下雨。
午后的光线被那层均匀的云滤成了一种柔和而缺乏阴影的平面照度，铁艺栅门上的爬藤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叶片。
落萼薇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领口系着一枚深蓝色的领针，头发用一根深色的缎带在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
落萼薇在门厅里站着等了一会儿，那辆黑色的马车沿着椴树大道驶近，车身漆面在云层的漫射光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
马车在石阶前停稳，车夫跳下来拉开车厢门，一只握着深色木质手杖的手从门内伸了出来，手杖的顶端包着一圈磨得发亮的银箍。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从车厢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晨礼服，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
袖扣是暗沉的金色，上面刻着与信封上那枚蜡封相同的图案。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剪得很短，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色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向落萼薇的时候带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像一个人在阅读一份需要被仔细评估的报告时的专注。
教父跨过门厅的门槛时，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在议会和内阁会议中磨炼出来的精准节奏。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在落萼薇面前站定，微微颔首：“落萼薇。你长高了，也比上次见面时更稳重了。”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的声音比他外表给人的印象更温和一些，那种温和是经过长期训练的结果。
阿尔布雷希特·冯·兰茨贝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向凯恩微微点头致意。
凯恩回以同样短促的颔首，然后侧身示意教父往客厅方向走。
客厅里的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教父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他坐下之后把那只深色木质手杖靠在椅侧，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落萼薇坐在教父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