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客户居住的社区越安全、他拥有的车辆越昂贵，他需要支付的车险价格就越低。
那条曲线的形状与任何合理的风险定价逻辑都没有关系——它纯粹是在按客户的经济状况来定价。
保险公司对风险的界定被替换成了对阶层的界定，然后那个界定被包装进了精算表格的格式里，让它看起来像是基于数据的客观判断。
落萼薇在一个案例摘要中读到这样一段描述：一位住在城南第五街区的工厂工人，买了一辆二手的老款汽车——
他的车险保费比一位住在城北中产社区的银行职员高出将近两倍，而那位银行职员开的是一辆全新的、造价远高于二手车的豪华轿车。
工厂工人的汽车更便宜、修理成本更低，但在保险公司的定价模型里，他居住的社区“风险更高”——
那个风险不是指他的车会被盗的概率，而是指他“属于一个更可能违约的群体”。
落萼薇在读完那段文字之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曲线——
横轴是社区的地价，纵轴是保险费用——那条曲线呈现出明显的负相关走势：社区越便宜，保费越高。
“他们把需要更高费用覆盖的群体叫作高风险群体，但那个风险本身不是由车辆的安全性或驾驶员的驾驶习惯决定的，它是由客户的银行账户余额决定的。”
至于房屋保险的报销规则，落萼薇通过慈善咨询委员会的文件和那些骨干的实地记录，逐渐拼凑出了一幅更加荒谬的图景。
买了房屋保险的客户如果因为火灾、洪水或其他灾害导致房屋被毁，想要获得赔付的前提是客户必须先自己凑钱在原地把被毁的房屋重新建起来——
然后由保险公司派出专门的评估员去现场比对新的房屋和旧的房屋是否“完全一致”。
这种一致性的判定标准极为严苛——墙体材料、屋顶倾斜角度、窗户尺寸、门框宽度、甚至砖缝的颜色深浅都会被纳入评估范围。
只要评估员认定新建的房屋与被毁的房屋之间存在任何细微的差异，保险公司就可以直接拒绝赔付。
而客户如果因为资金不足、无法重建房屋，就根本无法启动理赔程序——
因为他拿不出一座可供保险公司评估的新房子，他就永远无法证明“房屋确实被毁了”。
落萼薇在那份关于房屋保险的摘要中读到一段来自一位受灾客户的证词，那份证词是用铅笔写在粗糙的纸面上的，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
“我没有钱重新盖房子，所以我没有办法拿到保险公司的赔付。”
“他们说房子没了就是没了，如果我在原址建了一间不一样的新房子，那就不是原来的那一间了。”
“但他们又说如果我不建，他们就无法评估损失。这是一个圆，我怎么都走不出去。”
落萼薇把那行话读了两遍，然后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用中文写了一行字：
“重建赔付机制——要求受灾者先证明自己不需要赔付才能获得赔付。这是一条只有富人才能走得通的路。”
落萼薇搁下笔，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医疗保险的报销规则与车险和房险有着相似的逻辑核心——限制客户选择。
购买医疗保险的客户在需要就医时，只能前往保险公司指定的医疗机构才能获得报销。
那些指定的医疗机构大多是保险公司通过竞价招标选出的成本最低的合作伙伴——
它们提供的医疗服务在硬性指标上符合王国的最低标准，但在实际操作中——
患者需要面对漫长等待时间、频繁的转诊流程、以及一个由保险公司外包的医疗审核团队负责的决定“某项治疗是否必要”的工作。
更具体地说，落萼薇发现了一份关于麻醉药报销条款的描述。
购买医疗保险时，客户可以选择购买“完整医疗保险”和“基础医疗保险”两个不同档次。
基础医疗保险覆盖了手术过程中的大部分费用，但麻醉药的费用被单独列出来作为一项可选附加项目。
如果客户选择了基础医疗保险而没有购买额外的麻醉药附加保障，那么当客户在接受手术时，保险公司会按照合同条款支付“标准麻醉剂用量”的费用——
那部分费用通常只够覆盖手术前半程的麻醉用量。
在手术还没有结束的时候，麻醉药的药效会在患者还没完成手术之前就消退，患者会在手术台上被迫醒来。
这个时候手术室里的人——外科医生、护士和麻醉师——
会说“如果你需要额外的麻醉，那就必须支付额外的费用，因为你的保险已经用完了一部分的额度”。
患者在半清醒的状态下无法做出任何抵抗，最终只能承受那种额外的费用。
而那些购买了完整医疗保险的客户则需要支付的费用远高于基础医疗保险的价格，价格高到足以让大多数人不得不选择基础版本——
然后在手术台上面对那种难以描述的痛苦和不公。
落萼薇读到那段描述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落萼薇用笔在那一页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捕兽夹”。
寿险则是落萼薇在那些资料中发现的一个被称为“体面税”的东西。
寿险的价格高昂到了惊人的程度，而且与年龄直接挂钩——越年轻的人购买寿险越便宜，越年长的人购买寿险越昂贵。
价格的计算方式不是线性增长，而是一种翻倍率机制：每增加一岁，保费就在前一年的基础上乘以一个固定的系数。
那个系数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递增，使得超过一定年龄的客户几乎无法承受任何一份有意义的寿险产品。
更关键的是，寿险的生效条款中有一项“两年等待期”的规定——买了寿险的客户必须存活满两年之后，保单才能正式生效。
如果客户在等待期内去世，保险公司不会退回已缴保费也不会支付任何身故赔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