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手里有一个扳道器，扳动扳道器意味着把电车引向二号轨道，不扳动扳道器意味着电车继续沿着一号轨道前进。”
“但我们要记住——无论我们做什么选择，都会有人死。封城，就是把疫情困在首都，让那些已经感染的人在城内自生自灭。”
“不封城，就是让疫情向全国扩散，让更多的城市和乡村被波及。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哪个更轻？没有人知道。”
部长说完那段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开始低声说“确实是这样”。
没有人提出第三种选项，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能一边封城一边从全国各地调集物资支援首都……
没有人问为什么不能在封城之前先把那些已经患病的人集中隔离、把那些没有患病的人疏散到安全区域。
没有人问那些问题的原因很简单：
那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一套完整的应急管理体系、需要大量的物资储备、需要跨部门的协调能力、需要政府在平时就建立起那些基础设施。
而赫利俄斯王国的政府从来没有建立过那样的系统，因为建立那样的系统需要花钱，需要长期投入，需要把资源分配给那些不会在短期内产生利润的地方。
执政党不会为了几十年才发生一次的疫情而削减军费或殖民地开支，在野党也不会，因为所有政客都遵循着同一条逻辑：
投入预防的钱看不见，投入救灾的钱看得见。
灾后重建可以被拍摄成新闻片，预防措施只能写进档案。
那位部长的那段话在会议结束后很快就被泄露了出去——
先是出现在了内政部的一份内部简报里，然后被某个记者抄到了报纸上，最后在首都的中产社区和贵族沙龙中被反复引用。
人们开始用“电车难题”这个词来谈论疫情，仿佛那是一个哲学命题而不是一个关于人命的实际问题。
那些在沙龙里端着茶杯谈论电车难题的人，那些在报纸上写评论文章讨论电车难题的人，那些在议会里用电车难题来为政府的无所作为辩护的人——
他们全都把电车难题当作一个天经地义的框架来使用，仿佛那个框架是宇宙法则的一部分，而不是某个人坐在书桌前画出来的一张草图。
落萼薇在庄园的书房里读到那段会议记录的时候，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页边缘，很久没有动。
那份文件是共济会外围层从卫生部的一个文员手里拿到的会议速记抄录件，上面完整地记录了那位部长关于电车难题的发言，以及随后的讨论。
落萼薇把那份记录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在中文笔记里写了一段话：
“电车难题从一开始就是陷阱题。那个出题人在画下那两条轨道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答案的范围——你只能在两个轨道之间选择……”
“你不能拆掉轨道，你不能在轨道旁边修第三条路，你不能跳下站台去把那个被绑着的人解开，你不能爬上电车去关掉引擎——”
“你不能问为什么电车会失控，你不能问是谁把那些人绑在轨道上的，你不能问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提醒那些站在轨道上的人。”
“所有那些不能被问的问题全部被排除在了选项之外，然后出题人告诉你说——你看，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两全其美的答案。”
“但那些没有被问出来的问题才是真正的问题，那些被排除在选项之外的选项才是真正的选项。”
落萼薇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在那段话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在杨素行的记忆里，那个国家在面对疫情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封城。”
“但封城的同一时间，全国各地的物资开始向那个城市集中，周边省份的医疗队连夜出发，全国人民的捐款在几天之内汇成了天文数字。”
“封城不是终点，封城是起点，封城之后还有人在做事。而这里的政客们在说出封城两个字之后就停下了——”
“仿佛说出那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方案，仿佛两个字的排列组合就能代替那些需要被投入的物资、人手和决心。”
落萼薇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里那排已经开始落叶的椴树上。
树叶在秋风中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草坪上，被风扫到石阶的边缘，积成薄薄的一层。
与此同时，在卫生部会议结束之后的第二天，王国政府发布了一道简短的公告，宣布首都进入“防疫紧急状态”。
但公告中没有说明防疫紧急状态的具体含义，没有规定任何强制性措施，没有宣布任何交通管制或人员流动限制。
公告的末尾用一行小字写着：“各部委及公共机构在防疫期间维持正常运转，工作人员按原定假期安排休假。”
那行小字被报纸的编辑放在了公告的最后一段，字号比公告正文小了将近一半，但落萼薇在读到那行字的时候觉得它比整份公告里任何一个词都更有分量。
那行字的意思是：疫情来了，但老爷们还是要放假的。
公务员不存在加班，到了下班时间就走人，到了假期就休息。
卫生部的那几位高级官员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开始了他们的秋季休假，一位去了南方的温泉疗养地，一位去了自己在乡下的庄园打猎——
还有一位留在首都但不再去办公室处理公务，只是在家里处理一些“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文件。
那些文件在休假期间被送到他家里，他看完之后签个字再让人送回去，整个过程不需要他离开自己的书房。
军警宪特系统在疫情期间倒是维持着运转，但那种维持不是为了让人民得到帮助。
警察在街上巡逻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抢劫商店，军队被调去守卫政府大楼和富人区，宪兵在火车站和码头维持秩序——
维持的是“进出首都的人员必须持有有效证件”的秩序，而不是“把病人送去医院”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