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车辆在排队过程中耗尽了燃料,只能停在路边等待救援,而救援车辆也因为同样的拥堵而无法及时到达。
城市内部的情况同样糟糕,由于部分公交线路的司机因病缺勤,公交车的班次减少了一半以上。
那些还在运行的公交车上挤满了人,空气混浊,乘客之间没有足够的距离,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不停地咳嗽,但没有口罩可以戴。
那些私家马车和人力车趁机涨价,价格涨到了平时的三四倍,但仍然供不应求,因为有钱的人宁愿花高价也不愿意去挤那些充斥着咳嗽声的公交车。
通讯也受到了影响。电报线路在洪水期间被冲断了几条,抢修工作因为“维修人员不足”和“优先保障军事通讯”而进展缓慢。
那些还在使用的电报线路则因为发送量激增而变得极其拥堵,一份普通的商业电报可能要等上两三天才能被发出去——
而一条关于疫情的通告可能要等上一周才能从首都传到边境省份。
邮政系统同样在崩溃,因为邮递员也是人,也会感染,也会请假,也会因为害怕被传染而拒绝投递那些来自疫区的信件。
那些信件被堆在邮局的仓库里,越堆越高,有些信封上还带着寄件人没有被消过毒的手汗,那些汗渍在信封表面留下淡黄色的痕迹。
落萼薇在庄园的书房里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进中文笔记。
落萼薇每天早晨从共济会外围层那里收到最新的物价变动报告和疫情扩散数据,然后花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些数据抄录成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中文记录。
落萼薇把那些数字和事件分类整理,在每一页的页脚处写上简短的评注。
在物价那一页的页脚,落萼薇写道:“涨价没有上限,因为没有人被禁止涨价,也没有人规定涨价多少算过度,涨到没人买得起就降价?”
“不,涨到没人买得起就改成小包装继续涨,或者在原料里掺东西降低成本继续卖,反正消费者没有选择权。”
在疫情数据那一页的页脚,落萼薇写道:“统计出来的死亡人数是少了报的,实际死亡人数是多了报的,两者之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去了那些没有登记在册的坟坑里,去了那些被石灰覆盖的集体墓穴里,去了那些收尸人卖掉尸体的收入里。”
落萼薇写完那些之后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上。
灯光透过绿玻璃映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暖绿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模糊而柔和。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杨素行记忆里的那个国家在面对疫情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封城,做的第二件事是往封城里送物资——”
“做的第三件事是把全国最好的医生调过去,做的第四件事是让所有人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那几件事之间的顺序是——”
“先切断传播途径,然后保障被封在里面的人能活下去,然后投入全部资源去救治那些已经生病的人。”
“但那个国家的做法需要几个前提条件:需要一个愿意为了人民承担经济损失的政府,需要一套能够高效调配全国物资的行政系统——”
“需要人民对政府有足够的信任来配合那些强制措施。那些前提条件在这个国家一个都不存在。”
“这里的政府不愿意为了贫民窟里的人承担经济损失,因为那些人在纳税记录上不值几个钱。”
“这里的行政系统连常规的物资调配都做不好,更不用说紧急状态下的全国动员。”
“这里的人民不信任政府,因为政府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他们可以信任的事情。”
“所以这里的政客们只能用‘电车难题’来给自己找借口,用‘两难选择’来掩盖‘根本没有选择’的事实。”
落萼薇把那份中文笔记叠好,塞进抽屉里锁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花园里,那些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部分,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摇摇欲坠,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吹落。
花园角落里的玫瑰丛已经停止了开花,枝条上只剩下干枯的花萼和几片卷曲的深褐色叶片。
庄园铁艺栅门外的煤气路灯在傍晚的薄雾中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化开,照在碎石路面上形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区域。
远处首都方向的光晕比往常更暗了,因为发电厂的煤炭供应不稳定,城市的公共照明在夜间被削减了将近一半。
落萼薇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场疫情不会因为政客们的不作为而停止扩散,也不会因为老爷们继续休假而等待他们休完假再爆发。”
“它会继续传播,继续杀死那些最穷的人、最弱的人、最没有话语权的人。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
“那些付完了所有涨价账单的人,那些没有染上瘟疫的人,那些在交通堵塞和基础设施瘫痪中勉强维持着生活的人——”
“他们会在疫情结束之后发现自己比之前更穷了、更累了、更没有希望了。”
“他们会发现自己用尽了全部力气,只是为了回到疫情之前那个本来就已经在崩溃边缘的位置上。”
“而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下一次危机的起点。”
落萼薇把窗关好,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共济会下一阶段的招募重点应放在那些在疫情中失去了一切但还没有失去思考能力的人身上。”
“他们不需要被教导什么是剥削,因为他们刚刚亲身体验了被剥削的全部过程。”
“他们不需要被引导去仇恨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具体的仇恨对象。”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套理解那种仇恨的语言,以及一个把那种仇恨转化为行动的组织。”
落萼薇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