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朝落萼薇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出通道，落萼薇侧身闪进去，男人随即把门重新关上，插上门闩。
值班室里点着一盏用铁罩罩住的电灯，灯光被压得很低，只照亮了桌面周围大约三尺的范围。
桌面上摊着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着赫利俄斯王国北方边境的地形和几条铁路线。
桌边还坐着另一个人，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瘦高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铜质的退伍军人徽章。
那个瘦高男人看见落萼薇走进来时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把桌面上那份地图朝落萼薇的方向推了推。
落萼薇在桌边坐下来，把目光落在地图上。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那些点分布在北方边境线上，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字——
有的是“难民通道”，有的是“兵站”，有的是“铁路交会点”。
落萼薇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看着那个瘦高男人。
瘦高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因为长期抽烟而变得低哑的质感：
“根据外围层从边防军后勤处拿到的调动记录，北方军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向边境增派了两个师的兵力。”
“名义上是‘年度例行演习’，但演习的物资储备清单里包括了大量的帐篷、医疗用品和运输车辆——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演习的，是用来接纳难民的。”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她开口问：“难民是从哪里来的？”
瘦高男人把地图转到自己面前，手指沿着边境线朝东指了一段距离，点在一个标注着红圈的小国上。
那个小国的名字落萼薇在圣希尔达学院的地理课上见过——
叫卡德兰，是一个位于赫利俄斯王国东北边境上的山地小国，人口不到赫利俄斯王国的一个省，常备军不到两个团，经济以林业和畜牧业为主。
瘦高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卡德兰最近跟赫利俄斯王国在边境木材采伐权的问题上谈崩了。”
“卡德兰政府想限制赫利俄斯伐木公司的采伐范围，因为伐木已经导致了卡德兰境内几条河流的泥沙淤积和水土流失。”
“赫利俄斯的外交部给卡德兰发了一份正式照会，措辞非常强硬——”
“要求卡德兰政府‘立即撤销一切限制赫利俄斯企业合法经营活动的措施’，否则将面临‘一切必要的后果’。”
“照会发出之后不到一周，北方军区就开始向边境增兵了。”
落萼薇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红圈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低沉：
“所以赫利俄斯王国准备对卡德兰发动一场战争。理由是卡德兰限制伐木公司的采伐权，损害了赫利俄斯商人的‘合法权益’。”
“战争一打响，卡德兰的平民就会变成难民。他们会翻过边境逃进赫利俄斯境内，然后被赫利俄斯的边防军收容在难民营里。”
“那些难民营的位置——是不是就在北方旱灾的受灾区域附近？”
瘦高男人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手指从卡德兰的位置朝南移了一段距离，停在地图上另一个标注着蓝圈的区域上。
那个区域的中心是一个叫北谷城的地方，人口约莫十万，周边有几十个村庄和几个煤矿。
瘦高男人说：“北谷城在旱灾中受灾严重，附近两个镇的庄稼几乎全部枯死，煤矿也因为缺水减产了将近四成。”
“如果战争爆发，卡德兰难民会通过边境通道涌入北谷城一带。”
“边防军的后勤处已经在北谷城郊外划出了几块地皮，准备搭临时营地。那些营地占地很大，足以容纳上万难民。”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在心里把那些信息拼在一起。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北谷城的灾民本来就等着政府救灾。政府没有给他们拨多少款，也没有派救援队去救他们。”
“但现在政府要打仗了，打仗会产生难民，难民需要地方住。政府会在北谷城郊外建难民营，那些难民营会接纳卡德兰的难民。”
“而北谷城本地的灾民——他们会被赶去跟卡德兰难民挤在同一个营地里。”
“两个群体抢一份救济粮，两个群体抢一口水井，两个群体抢一块遮雨的棚布。”
“等难民越来越多，营地越来越挤，粮食越来越少，疾病开始蔓延的时候，政府在报表上写的是‘因战争导致的人口流动和临时安置’。”
“北谷城的灾民数量会被卡德兰难民的数量稀释掉，他们的死亡会被归类到难民死亡统计里，而难民死亡统计通常只统计‘直接死于战争行动’的人——”
“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在营地里被人打死的，都不算。”
落萼薇把那些想法在意识里理了一遍，然后她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瘦高男人脸上。
落萼薇开口说：“还有别的吗？”
瘦高男人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那是一份由赫利俄斯内政部签发的内部备忘录的抄录件，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北方边境地区应急安置工作的指导意见”。
瘦高男人的手指在那份抄录件的中段某一行字上点了一下，落萼薇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行字写的是：“在安置工作中应注重‘集中管理、统一调配’的原则，将灾民及难民集中至指定区域，实行统一登记、统一分配、统一管控。”
“原则上不提供长期居住设施及配套生活物资，鼓励安置对象以家庭为单位自行搭建临时居所，并以劳动力交换食物及生活必需品。”
“对于年老、患病、残疾等丧失劳动能力之安置对象，可酌情予以临时救济，但救济标准不得超过维持最低生存之必要限度。”
落萼薇把那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把那些措辞逐一翻译成直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