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几秒钟，确认巷子里没有人在走动。
然后落萼薇把窗帘重新拉严，转身走回长桌前，把桌面上剩下的几份文件夹逐一收好放回档案柜。
在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柜子之前，落萼薇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由救灾委员会签发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正式得体的标题——“关于南方水灾赈济工作中救援优先级之说明”。
落萼薇把那份文件重新抽出来，翻开到第一页，在电灯的光线下重新读了一遍。
那份说明的措辞非常讲究，通篇没有任何一句话直接说“穷人不救”，但它用了一种更文明的方式来表达同一个意思。
第一段写的是“救援力量应当依据纳税贡献度进行合理分配”，第二段写的是“重点保障对象为在受灾区域拥有不动产及生产性资产之纳税人”——
第三段写的是“对于无固定居所、无稳定收入来源之流动人口，建议由地方教会及慈善机构依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
落萼薇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回柜子里。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纳税贡献度——翻译过来就是谁交的税多就先救谁。”
“在受灾区域拥有不动产及生产性资产之纳税人——翻译过来就是工厂主、铁路公司、矿主、银行家和大商人。”
“无固定居所、无稳定收入来源之流动人口——翻译过来就是那些住在棚屋里、没有地契、没有存款、没有工作合同的人。”
“那些人的‘酌情处理’就是让他们自己挺着，挺不过去就死，挺过去了算他们命大。”
落萼薇把铁皮盒锁好，把钥匙塞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沿着原路离开了档案室。
落萼薇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时，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份救援优先级说明里的字句。
落萼薇想起杨素行的记忆里曾经有过类似的东西——在那个世界里，网上偶尔会有人发帖说自己交了税，政府理所当然应该救他们——
所以他们根本不感谢政府，甚至觉得那些在救灾中卖命的警察和消防员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工，没什么好感谢的。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种说法跟眼前这份文件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世界的人至少还相信政府收了税就应该提供服务，他们是在用那个信念来要求政府履行职责。而这个世界的人连那个信念都没有——”
“因为赫利俄斯王国的官员们早就把‘政府没有义务救助灾民’这句话写进了官方文件里，反复宣传，反复强调，直到所有人都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实。”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暗巷，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了一下。
路灯的光晕里有一个穿着深灰色短外套的中年男人正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男人看见落萼薇走近时抬了一下头，目光在她的兜帽边缘扫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那份报纸。
落萼薇的余光瞥见了报纸头版上的一行标题——“内政大臣就北方旱灾发表讲话：自救者天助之，政府不应该包办一切”。
落萼薇没有停下来买那份报纸，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自救者天助之——这句话在这个国家是被当成真理来宣传的。”
“官员们不厌其烦地告诉民众，救世主只帮助那些自己救自己的人，政府没有义务救助任何灾民——”
“因为救灾是理想主义者才会去做的事，是软弱的慈善家才会去操心的闲事。”
“一个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别人的救助，一个真正的信徒不会抱怨救世主给他的考验。”
“而那些在灾害中死掉的人，按照这套逻辑，就是被救世主淘汰的弱者，他们的死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是净化社会的过程。”
“没有人需要为他们的死负责，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应该活着。”
落萼薇穿过一条横街时，看见街角有一群人围在一根电线杆下面看告示。
落萼薇放慢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上贴着一份由政府赈济部门发布的公告，公告的标题是“关于灾后重建工作中自力更生精神的倡议书”。
落萼薇没有走近，但公告的内容她之前在共济会外围层送来的文件汇编里已经读过了。
那份倡议书用慷慨激昂的措辞号召灾民“发扬自救精神，不等不靠不要”，鼓励灾民“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用自己的双手重建家园”。
倡议书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注明“本倡议书由内政部赈济司与救世教慈善总会联合发布”。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行小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然后对自己说：“自救精神。不等不靠不要。用自己的双手重建家园。”
“那些话听起来慷慨激昂，但它们掩盖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那些灾民根本没有钱、没有工具、没有材料、没有粮食。”
“他们的房子被洪水冲垮了，他们的耕地被旱灾烤干了，他们的牲畜冻死了，他们的积蓄在灾后的通货膨胀里变成了废纸。”
“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重建家园’，就像让一个没有种子的农民去种地，让一个没有砖瓦的石匠去盖房子。”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着。等着政府拨款，等着教会救济，等着慈善机构发粮。”
“而政府、教会和慈善机构都在等——等着看哪个灾区能自己挺过去，挺不过去的话，他们再考虑要不要拨一点款。”
“拨款的时候还要看那个地区的选举倾向和纳税贡献度。到最后，那些‘自救’的人中只有极少数真的挺过来了，绝大多数人都在等待中死掉了。”
“而他们的死被官方统计为‘自然死亡’或者‘因灾失踪’，不算在他杀的范围里，也不算在谋杀的范畴内，只是在灾难损失报告的最后一行被列为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