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人问我你是不是在家族的账房做过学徒——因为那种对成本结构的直觉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学生能从课本上学会的。”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保持着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
“我确实翻过家里的一些旧账册。那些账册里有很多关于殖民地种植园劳动力成本的数据，我写那篇分析的时候用了那些数据做例子。”
经济史教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沿着走廊走远了。
落萼薇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收回目光，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数学教授给了我一百分，经济史教授把我的答卷拿给同事看了，两个人都没有对我的身份或动机产生任何超出‘聪明学生’范畴的怀疑。”
“那篇关于‘正义群殴’的文章没有被任何人特别提到——”
“它拿到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八十七分，然后就被归档进了教务处的试卷堆里，等待着某个未来的档案查阅者把它翻出来。”
“如果有一天有人读到那篇文章，他们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十几岁学生在神学与道德哲学考试中写出的一篇略带自然主义色彩的论述。”
“他们不会想到那篇文章的真正含义，因为他们不会想到一个维森赫家族的继承人会站在物种竞争的角度去论证人民群众组织起来的力量。”
“那个角度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它太朴素了，朴素到任何聪明人都不会觉得它藏着什么深意。”
“而朴素，恰恰是这个世界最不容易被人怀疑的东西。”
落萼薇推开教室的门走进去，在她的惯常位置坐下来，把背包里的课本和笔记拿出来摊在桌面上，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内容。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枫树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落萼薇翻开笔记本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页顶端写下了当天日期和课程名称，然后安静地等着上课铃响。
落萼薇独自坐在庄园西翼的私人图书馆里，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三份来自不同渠道的材料。
第一份是共济会外围层那位财经记者通过地下渠道搞到的一份劳动监察局内部通报抄件……
第二份是赫尔曼从卡尔家族产业管理办公室的档案堆里翻出来的一份工棚考勤记录汇总……
第三份是落萼薇自己乔装打扮以“市民健康调查员”身份从城南几个街区收集来的口头询问笔记。
三份材料的来源完全不同，记录方式也各不相同。
但它们在同一个问题上指向了同一种结构，那个结构让落萼薇从傍晚一直坐到深夜，把那些纸页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以上。
通报抄件的第一页是一份各行业工钱发放周期的统计表，落萼薇的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缓缓移动着。
落萼薇注意到表格里绝大多数行业的工钱发放周期都被标注为“周结”，只有极少数几个行业标注着“月结”或者“日结”。
纺织业、建筑业、矿山、码头搬运、食品加工——这些吸纳了最多劳动力的行业全部采用周结制。
落萼薇把指尖按在“周结”那两个字上面，在心里对自己说：
“周结制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周结制和休假扣薪制之间的组合关系。”
“如果一个人请了一天的假，按照周结制的算法，那一整周的工钱都会被扣掉。”
“劳动监察局的通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扣除比例是‘按周薪全额扣除’，也就是说，一个工人只要缺勤一天，那一周剩下的六天就等于白干了。”
落萼薇翻开第二页，那上面是一段关于女性工人产假待遇的监察记录。
记录上写着某纺织厂一位女工在生产前三天仍然在机器旁边站着干活，生产之后第六天就回到了工位上。
监察员的记录栏里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该女工主动申请提前复工，工厂方面未施加压力”，但落萼薇在附带的证人陈述摘要里读到了另一种说法。
那位女工对监察员说，她如果不回去上班，那一周的工钱就全没了，她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吃饭，她丈夫的工钱只够交房租。
监察员在摘要末尾写了一句“情况属实，但工厂并未违反现行规定”，然后签了名，盖了章，把那张纸归了档。
落萼薇把那份通报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条细长的木纹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个女工的处境重新过了一遍：“生产前三天还在机器旁边站着，生产后第六天就回到了工位上，中间只隔了不到十天。”
“那十天里她需要恢复身体、需要照顾新生儿、需要应付产后可能出现的各种并发症。”
“但她的工钱是按周结的，她只要多休息一天，那一整周的工钱就会被扣掉。”
“所以她只能硬撑着回去，把刚生下来的孩子交给邻居或者大一点的孩子照看，自己回到机器旁边继续站着干活。”
落萼薇想起自己在工棚里见过的那个怀孕的女工，她当时就站在机器前面，肚子贴着冰凉的铁板，弯着腰去够机器底部的线头。
“那个女工在生产之后大概也会在不到十天之内回到同样的位置上，继续弯着腰，继续把肚子贴在铁板上，继续在棉絮和噪音里一站就是十几个钟头。”
“那种反复的劳损和缺乏恢复期的身体会在几年之内积累出各种慢性病，腰、膝盖、子宫、内分泌——”
落萼薇在圣希尔达学院的生理卫生课上听修女讲过，产后恢复不充分的妇女容易出现子宫脱垂、慢性盆腔炎和长期的腰背疼痛。
但修女讲那些内容的时候只用了不到半节课的时间，然后就转到了下一章关于“妇女美德”的论述上。
落萼薇翻开那份工棚考勤记录汇总，那是赫尔曼从卡尔家族下属纺织厂的档案里调出来的，时间跨度是过去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