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是,”艾里斯·诺克说,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已经不需要再注入感情的事实。
“有些是家里人实在养不起了,就找个借口把人带出去,找个街角放下就走。”
“有些是老人自己从家里出来的,他们不想拖累子女,就自己走出来了。”
“还有一些是子女直接把人赶出来的,嫌老人吃得太多、占地方、要人照顾。”
“这种事情在贫民窟那边特别多,因为贫民窟的房子本来就小,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就可能多一个人饿死。”
“那些被扔出来的老人大多数不会活太久——少则几天,多则几周,然后就死了。”
“他们死了之后会被其他流浪汉或者附近的居民发现,然后通知收尸人来收。”
“收尸人来的时候通常只需要把尸体往麻布袋里一装,扎紧袋口,然后拉走就行了。”
“没有人会问那个死者叫什么名字,没有人会去通知他的家人,因为他的家人把他扔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再管他了。”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段话拆解成几个层次:家庭结构在贫困压力下的解体——老人被视为纯粹的负担而非资源;社会救济体系的缺失——
没有任何机构接手被遗弃的老人,只有收尸人在末端等着处理他们最后的身体;然后是那个最底层的逻辑——
在这个体系里,一个人失去劳动能力之后就不再具有任何价值——
家庭对老人的照料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没有回报的成本支出,而大多数家庭在贫困线上根本负担不起这种成本。
“那那些精神病人呢?”落萼薇问。
“精神病人比老人更惨,”艾里斯·诺克说,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落萼薇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从某段被压得很深的记忆里渗出来的。
“老人至少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家里人跟他们有过感情,扔出来的时候多少会有一点犹豫。”
“但精神病人——那些人往往从小就被当作负担了。有些是天生就有问题,生下来就不会说话、不会认人、不会自己吃饭。”
“有些是后来受了刺激疯掉的——被侵犯过、被抢过、看着家里人被打死过。但不管是怎么疯的,一旦疯了,就没有人愿意养了。”
“那些精神病人被扔出来的时候身上通常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有些人被用铁链锁在柱子上锁了好几年——”
“锁到骨头都变形了,然后某一天家人嫌烦了就把链子解开往街上一推。”
“那些人到街上之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他们不会乞讨,不会找地方睡,不会躲车马。”
“很多人过不了几天就被马车撞死了,或者在冬天冻死了,或者被其他流浪汉打死了。”
“我们收尸的时候遇到这种精神病人的尸体是最多的,比老人还多。”
手推车在上了一段缓坡之后开始下坡,艾里斯·诺克用肩膀抵住车把,让车速保持在可控的范围内。
落萼薇走在车旁,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路面变得更加平整了一些——
那是城北通往城南的主路,路面铺了一层碎石,虽然仍有坑洼但比公墓区的小路好走得多。
远处开始出现了一些亮着灯的建筑轮廓,那些灯光比贫民窟的烛光更亮更稳定,那是煤气灯或者电灯,是城北中产社区的标志。
“你刚才说那些研究所和医学院需要尸体做研究,”落萼薇在沉默了一段之后重新开口。
“那他们的研究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研究尸体,总得有一个目的。”
艾里斯·诺克推着车,他的喘息声在回答之前变得稍微重了一些:
“有些是为了治病,有些是为了赚钱,还有些是为了别的。我认识一个在研究所里干活的人——”
“他是负责清理实验台和动物笼舍的——他说那些研究员最忙的时候是在殖民地那边有新的传染病爆发的时候。”
“他们会派人去疫区收集病人的尸体,然后运回来解剖,研究那种病是怎么在人体里扩散的。”
“如果能找到治疗的方法,那种药就可以申请专利,专利可以卖钱。而那些药卖出去之后,穷人还是买不起,富人才能用。”
“所以那些研究到底是为了治病还是为了赚钱,我也说不清楚。”
落萼薇没有继续追问那个问题。她在心里把那些信息跟她之前从外围层收集到的关于医药垄断的碎片拼在一起——
卡尔家族控制了整个王国医药领域的关键专利,而研究所和医学院的研究成果最终都会流向那些被大资本垄断的专利库。
尸体从坟地里被挖出来,被研究所买走,被研究员解剖分析,被写成论文发表——
被转化为专利,被制药公司买断,被生产成药品,被以垄断价格卖给需要的人。
整个链条的起点是那些交不起坟地税的死人,终点是那些买不起药的活人。
中间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获利,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那具尸体自己愿不愿意被挖出来、被解剖、被研究、被变成专利。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刻钟,手推车穿过了一片由砖砌矮房和木栅栏围成的小型社区。
那些房子的窗户大多暗着,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灯光下能看见人影在移动。
落萼薇注意到那些房子的外墙被维护得比贫民窟的建筑好得多,墙面上没有裸露的砖块,屋顶的瓦片排列整齐,门前的小径上铺着碎石子而不是泥土。
那是城北中产社区的外围,那些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小商人、手艺人、低级文员、退休的军官——
他们的生活比贫民窟的人好得多,但他们离那些住在城郊庄园里的精英阶层仍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落萼薇在一个街角停住了脚步。
落萼薇的手推车已经推到了城南方向的一条岔路口,前面再走一段就是贫民窟的边缘地带,艾里斯·诺克的家就在那里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