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是真的。而且你刚才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语气里有一种我在其他人那里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你不是在引用某个人的理论,你是在说你自己确认过的事实。”
落萼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赫尔曼脸上。
落萼薇的声音保持着那种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数据的腔调:
“还有一件事。货币本身没有价值,商品本身也没有价值。它们只不过是劳动者通过劳动创造的劳动价值被转化而成的形式。”
“真正有价值的是劳动者的劳动价值——所以‘劳动是价值的源泉’这个命题不是我编出来的,它是对现实的一种描述。”
“商品拜物教和金钱拜物教都是错误的,因为它们把形式当成了本质,把转化物当成了源泉。”
“如果有一天劳动群众创造的劳动价值在社会中的价值显得可有可无——”
“比如所有生产活动都完全由自动化机械完成或者其他原因,而人类不再需要通过劳动来创造价值——”
“那么阶级、剥削、国家、商品、货币都不会再有存在的土壤。到那时候,要么人类社会退回到原始社会那种没有剩余产品的状态——”
“要么进入一种天下大同的状态,在那里劳动不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人实现自身本质的方式。”
“这两种可能性的方向是相反的,但它们的共同点是:在那两种社会里,都不会再存在一个可以依靠占有他人劳动来维持自身存在的阶级。”
赫尔曼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更浅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边缘上,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收拢又松开。
然后赫尔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
“你刚才说的那个‘天下大同’,在凯尔曼语里没有对应的词。如果你要把这个概念写进教材里,你需要先造一个词。”
“但造词本身在这个国家的语言环境里是一种可以被审查的行为——教会对‘新词’的态度跟对‘异端思想’的态度一样警惕。”
“那些神学家会追问:你为什么需要造一个新词?旧词不够用吗?旧词如果够用,你造新词就是在暗示旧词背后的那整套秩序已经不够用了。”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确认。
“我知道。所以我在写教材的时候用的是‘众人共享的丰足’这个说法,没有直接用‘天下大同’。”
“那个说法在字面上更接近教会的‘天堂’概念,但它的内涵被我用上下文限定在了一个完全世俗的方向上。”
“教会那边的人读起来会觉得我在描述一种理想化的慈善社会,而核心层的人读起来会看出那个说法指向的是另一种东西。”
赫尔曼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赫尔曼的声音在接下来的那段话里带上了一种落萼薇已经能够辨认的、属于狂热信徒在谈论核心教义时才会出现的酥麻感。
赫尔曼那种酥麻感像是电流沿着金属表面滑过时发出的细微振动:
“还有一层。劳动不仅仅是价值的源泉。劳动是社会历史的起点。劳动创造了人——这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概念的完整形态。”
“在人类社会出现之前,在自然界中就已经存在着某种形式的、本能的、动物式的‘劳动’——比如蜜蜂筑巢、海狸垒坝、鸟类衔草。”
“但那些活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劳动,因为它们只是本能的延伸,不包含对自然规律的有意识的运用。真正的人类劳动是从制造工具开始的。”
“当第一个原始人捡起一块石头把它敲打成一把可以切割兽皮的刮刀时,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件工具,而那个敲打石头的动作就不再是本能,而是劳动。”
“从那以后,劳动就成为了人类区别于其他一切生物的根本标志——人通过劳动改造自然,同时也通过劳动改造自己。”
“劳动推动了人类社会的产生和发展,没有劳动就没有人,就没有人类社会。劳动是人类最基本的实践活动,也是人的存在方式。”
“那些坐在书房里研究经济学的人——包括那些认为劳动只是价值的一个变量的现代经济学家——”
“他们的研究本身也是劳动,也是社会总劳动的一部分。”
“他们吃的面包、穿的衬衫、坐的椅子、照明的灯——全部都是劳动的产品。他们可以无视劳动,但他们无法脱离劳动而存在。”
赫尔曼在说那段话的时候,他的双手在膝盖上缓慢地松开了,然后重新交叉在一起。
赫尔曼的目光始终落在落萼薇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在跟着他的思路走。
落萼薇没有插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而专注。
赫尔曼在停了几秒钟之后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人民的主体始终是劳动群众。”
“社会的发展来源于人民群众的劳动——这不是一个关于贡献大小的论断,而是一个关于主体性的论断。”
“因为人民的精神生产和物质生产实打实地成为了历史的根本动力,所以人民才创造了历史。”
“如果人民不再劳动,那人类也就不会再有历史。这是一条比任何经济学公式都更根本的规律。”
“经济学可以解释劳动创造的价值如何在人群中分配,但它无法否认劳动本身是一切的前提。”
落萼薇在赫尔曼说完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开口说:“你刚才说的时候我一直在一个地方没有完全放松——”
“我在想,如果劳动是价值的源泉,那资本家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把自己也变成‘劳动者’?”
“比如他们说‘我管理企业也是一种劳动’,‘我承担风险也是一种劳动’,‘我提供创新也是一种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