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准备了三份密封的信封,每一份信封中装有她全部核心证据的副本和一份详细的说明文件。
说明文件解释了那些证据的来源、含义以及它们指向的整个腐败网络。
那三份信封分别被落萼薇通过不同的渠道存放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份交给了赫尔曼保管,赫尔曼以“共济会保险柜”的名义将那份信封存入了一家国际律师事务所的保险箱中……
一份被落萼薇以“历史文献”的名义捐赠给了邻国首都的一家大学图书馆,那家图书馆的档案部承诺将那些文件保存至少五十年……
第三份则被落萼薇委托给了一位与维森赫家族没有任何关联的私人律师,那位律师的委托合同中明确规定——
只有在落萼薇本人连续失踪超过六个月或遭遇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下,他才被授权将那封信递交给至少三家不同的国际媒体和国际透明组织。
落萼薇在安排那三份副本时反复确认了每一个环节的安全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的护身符,也是最危险的赌注。如果那个系统发现了我正在做的事情,他们可以让我消失——但他们没有办法让那三个副本同时消失。”
“如果我的消失本身触发了那些副本的释放,那些我收集的证据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出现在三家国际媒体的头版和两个国际组织的办公桌上。”
“那个系统可以杀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但它没有办法杀掉一个已经扩散到全世界的信息网络。”
落萼薇在完成全部安排的那个傍晚坐在图书馆的书桌前,冬日的暮光从西墙的窗户渗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暗沉的金色。
落萼薇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掌心的薄茧在暮光中呈现出一种微微发白的质感。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场调查才刚刚开始。那些被我收集起来的证据还不足以让那个系统被摧毁,但它们已经足以让我看清那个系统的骨架。”
“我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急着把那些证据公之于众——那样做只会让我成为下一个被碾碎的人。”
“我需要用那些证据来理解那个系统的弱点,然后用那个系统自己的逻辑来瓦解它。”
“就像我在那本唯物史观的笔记里写的那样——矛盾是推动事物发展的动力。”
“那个系统的内部矛盾就是它的致命弱点,而我需要做的是找到那个矛盾最尖锐的节点,然后用最小的力量让那个节点断裂。”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在冬日暮色中沉默的玫瑰丛,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走着瞧。”
冬日的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时已经被滤成了一种冷调的银灰色,落在密室那张深色胡桃木桌面上,切出几道平行的、边缘锐利的光带。
落萼薇坐在桌边那把扶手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已经写满了半页密密麻麻的凯尔曼语字迹。
但落萼薇手里的蘸水笔已经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笔尖的墨滴在重力作用下缓慢汇聚成一颗深蓝色的圆珠,将落未落。
赫尔曼坐在长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双腿交叠,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凉透了的白瓷茶杯,杯壁上残留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赫尔曼等着落萼薇开口,落萼薇把笔搁回陶瓷笔架上,笔尖碰触架沿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落萼薇抬起头来看着赫尔曼,目光在百叶窗切出的光带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褐色,像是两颗被反复打磨过的旧铜珠。
“我最近在整理共济会核心层的思想材料时,”落萼薇开口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发现了一个让我不太放心的问题。我一直在用‘劳动’这个概念来构建整个理论框架的基础,但我自己对这个词的理解还不够扎实。”
“我怕我写进故事和教材里的那些内容,如果被核心层的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解读,会在某个地方拐错弯。”
“我需要在把下一批材料发下去之前,先跟你把‘劳动’这个概念拆开来看一遍。”
赫尔曼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碰触木面时发出一声闷实的轻响。
赫尔曼的目光落在落萼薇脸上,浅灰色的眼睛在百叶窗的冷光中像是一块被切开的石英断面。
“你担心的是哪一层?”赫尔曼问,声音带着那种他惯有的、像是正在阅读一本书的标题页时的专注。
“是担心‘劳动’这个词在凯尔曼语里的多义性被误读,还是担心核心层的人把‘劳动’跟‘工作’或者‘干活’混为一谈?”
落萼薇微微摇了一下头,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用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都有。但更根本的是我自己在写那些材料的时候,偶尔会觉得我在把‘劳动是价值的源泉’这句话当作一个不证自明的前提来使用,但我没有真正把它拆开过。”
“我在用这句话的时候,它更像是一把从我的思维惯性里直接拿过来的钥匙,我没有自己动手磨过它。”
“我需要确认这把钥匙在赫利俄斯王国的锁孔里是不是也能转得动,还是说它只能用来开特定环境那种形状的锁。”
赫尔曼把交叠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对指尖形成一个小尖塔的形状。
赫尔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上那些密密的字迹在斜光中呈现出一种深蓝近黑的墨色。
然后赫尔曼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在确认某个技术细节时才会有的那种精确:
“你刚才说的那把钥匙,在经济学里对应的是一个已经有很长历史的争论。”
“劳动价值论——认为商品的价值由生产该商品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
“这是古典政治经济学的一个核心命题,你已经在用它的框架来解释这个世界里工人被剥削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