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被切成片,一部分供研究,一部分供食用,而食用他的大脑被包装成了一种神圣的仪式。”
“这不是野蛮——这是被宗教叙事精心修饰过的、以文明形式呈现出来的野蛮。”
落萼薇把报纸翻回第二版,重新看了一遍克劳斯教授的那张素描画像。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克劳斯教授晚年常说的一句话:
“我毕生追求的是理解世界的规律,而这个世界回报我的方式,是把我变成一个可以被消费的符号。”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又加了一行:
“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会被消费。他提前写遗愿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阻止这件事,而是因为他想让后世知道——他曾经反对过。”
落萼薇把便签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那层,然后锁上抽屉。
落萼薇把报纸叠好放在书桌左上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花园里,晨雾已经完全散尽,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投下一片一片明亮的暖黄色光斑。
椴树大道的尽头,铁艺栅门的轮廓在光里泛着灰色的冷调光泽。
落萼薇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这个事件证明了这个王国的文化逻辑——”
“任何被视为有价值的东西,无论它属于谁、无论它生前表达过什么意愿,最终都会被转化为可消费的形式。”
“克劳斯教授的大脑是这个逻辑的最新例证。而我——作为这个文化内部的观察者和参与者——”
“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在这个逻辑之下,还有什么是不能被消费的?如果所有东西都能被消费,那么反抗本身也可能被包装成一种消费品。”
落萼薇把那张便签纸也折好塞进抽屉里,锁好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壁灯已经调到了白天模式,光线柔和而均匀。
落萼薇沿着走廊走下旋转楼梯,鞋跟在大理石阶面上踩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门厅里阳光从敞开的橡木大门涌进来,在灰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梯形。
落萼薇走到门厅旁边的报纸架前,把今天那份《赫利俄斯王国每日新闻》放回报纸架上,与其他几份报纸并排摆在一起。
落萼薇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餐厅的方向走去,早餐的桌子还没有收拾,她得回去把剩下的那半片面包吃完。
教母的深紫色长裙在门厅的石板地面上拖出一道极轻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一匹被慢慢展开的绸缎。
落萼薇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幅度极小的礼——
那是圣希尔达学院教导过的、在面对地位高于自己的长辈时应当使用的标准礼节——
膝盖弯曲的弧度、脊背保持挺直的姿态、目光平视对方下颌而非眼睛的注视角度,每一个细节都被修女们在无数个下午的礼仪课上反复纠正过。
落萼薇做完那个动作之后直起身来,声音平稳而清晰:“教母,您来了。请里面坐。”
尤莉娅·冯·维特尔斯巴赫的目光在落萼薇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门厅的暖黄色壁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钢笔墨水的颜色。
尤莉娅·冯·维特尔斯巴赫的目光先从落萼薇深灰色羊毛长裙的领口处那枚深蓝色领针上滑过——
然后落在落萼薇脑后那根深色缎带扎成的低马尾上,最后移回到落萼薇的脸上,在落萼薇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寻找着什么。
教母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然后迈开步子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落萼薇跟在教母身后半步的位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经过走廊时教母的裙摆扫过墙面下方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羊毛面料在木材表面留下一道极轻的、转瞬即逝的触感。
客厅的门已经被仆人推开了,壁炉里燃着一小簇火,暖黄色的光在深绿色的绒面沙发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膜。
教母在沙发的主位上坐下来,姿态端正而放松,右手搁在扶手上。
指尖微微弯曲,左手垂在身侧,那枚暗银丝线织成的荆棘环别针在壁炉的火光中闪了一下。
落萼薇在教母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靠着椅背,坐姿标准而自然。
仆人端来了热茶,白瓷杯盏搁在深色的木托盘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缓慢地翻卷着。
教母等仆人退出去之后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之后形成的精准与从容:
“你父亲在信里跟我说了你最近在做的那些事——殖民地药品供应研究、产业改良方案、还有几篇小说。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充实。”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等着教母继续往下说。
教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瓷底碰触杯碟发出清脆的一声细响:
“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叙旧。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北区新成立了一个修女会,叫圣玛尔塔慈善修会,专门负责在贫民区做食品分发和基础医疗。”
“修会的总负责人是我的老朋友,叫玛格丽特修女。她手下有大约三十个修女,分布在首都各个贫民区里,每天跟最底层的人打交道。”
“我想让你去一趟修会的总部,跟玛格丽特修女见一面,了解一下她们的工作情况,然后以你个人的名义给她们捐一笔钱。”
落萼薇的目光在教母的脸上停了一瞬,她在心里快速评估着这个请求的每一个层面。
教母让落萼薇去接触一个在贫民区工作的修女会,这个请求表面上完全符合一个贵族家庭对慈善事业的常规参与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