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动物福利协会年度报告”里面用温和的措辞写着兽苑的动物“得到良好照料”“有充足的食物和清洁的饮水”“在交配过程中表现出自然行为”。
报告末尾附着一份捐赠名单,兽苑老板的名字排在前三位,捐赠金额足够协会运转一整年。
艾德里安的声音没有起伏:“动物保护组织为了生意和利益,说那些动物在享受而不是遭受虐待。”
“反对兽苑的人被报纸说成极端分子,说他们妨碍公共卫生。”
那天傍晚,落萼薇在密室里见到了霍夫曼医生。
霍夫曼坐在暖气片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听完落萼薇转述的税册数字和兽苑广告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霍夫曼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人类与动物相交能降低性传染病风险,这是胡说。有些病确实不会跨物种传播,但有些会。”
“可公共卫生委员会的报告只挑了对自己有利的数据,把那些跨物种传播的案例全部删掉了。”
“教会不说话,因为兽苑交的税里有什一税。警察不说话,因为兽苑交的治安费比普通商铺多三倍。”
“报纸不说话,因为兽苑是广告大户。动物保护组织不说话,因为兽苑的捐赠比他们收到的会费还多。”
霍夫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那些女大学生,那些银镜街的女人,她们去兽苑做清洁,因为工资比医美诊所高。”
“她们在里面看见的东西,回来之后没有人愿意听。她们自己也很快就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让她们更难受。”
落萼薇坐在桌前,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
落萼薇把霍夫曼的话、艾德里安的数据、老年护士的账册、埃莉诺和海伦的贷款合同全部整理在一起,用中文写在一张折好的稿纸上。
那些数字和名字在纸面上排列成一张网,网的每一根线都连着另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连着另一张脸。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稿纸折好,塞进晨袍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回到庄园。
凯恩在客厅里看报纸,见落萼薇进来时抬了一下头:“社会调查作业写完了?”
落萼薇点了一下头:“写完了。”
凯恩把报纸翻过一页,声音平稳:
“那就把心思收回来。董事会旁听之前,你要把家族去年在医药和纺织两个板块的账本通读一遍。那些数字才是你该关心的。”
落萼薇说了一声好,然后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
落萼薇锁好门,拉开书桌抽屉,把那张中文稿纸放在最底层,和那件深红色长袍、那几本中文大纲放在一起。
然后落萼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夜色里的花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首都方向那片低沉的橙色光晕还亮着。
落萼薇看着那片光晕,在心里对自己说,想卖身都卖不上价,因为卖的人太多了;女大学生为了学贷什么都愿意牺牲……
卖身要交税,医美要交税,连兽苑里的动物都要替老板交税;公共卫生委员会说人兽相交能降低性病风险,动物保护组织说那些动物在享受。
那些话在报纸上排得整整齐齐,在税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在凯恩的账本里算得明明白白。
落萼薇把窗帘合上,回到床边坐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晨光从餐厅东侧那三扇拱形窗户间斜斜地切进来,在深色胡桃木长桌上铺开三道光带。
每一道光带里都浮动着细密的微尘,像是被时间磨碎的金色粉末在空气中缓慢游移。
落萼薇坐在长桌一侧,面前的白瓷盘里搁着半片涂了黄油的黑麦面包和一只盛着热红茶的细瓷杯。
银质餐刀搁在盘沿上,刀刃上还残留着一点黄油的痕迹。
落萼薇拿起今天的《赫利俄斯王国每日新闻》时,报纸的纸张还带着印刷厂刚送来的那种微涩的触感。
油墨的气味混在早餐的黄油和红茶香气里,像一条从外部世界挤进来的暗线。
报纸头版的标题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字号,黑色油墨在粗糙的新闻纸上洇开一圈极细的毛边。
落萼薇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个标题的瞬间停住了,她的手指停在报纸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小片未干的油墨。
落萼薇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那点灰色的污迹,然后重新把视线移回报纸头版。
“国家科学院院士、物理学与数学双料最高奖得主、被誉为‘当代最接近真理的人’——”
“莱昂哈德·克劳斯教授的遗体于昨日上午在其私人实验室中被发现。享年七十三岁。”
“克劳斯教授生前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他反对自己的遗体被用于任何形式的遗体解剖和大脑研究,并已将其遗愿以书面形式提交科学院存档。”
“然而,科学院院长今日凌晨签发特别许可令,批准了对克劳斯教授大脑的摘取和研究工作。”
落萼薇把报纸翻到第二版,那里用整版的篇幅刊登了关于克劳斯教授生平的详细报道。
文章配着一张黑白素描画像,画中老人的面容瘦削而锐利,额头宽阔得像是被特意放大了比例。
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瞳孔里有一种即使在静态素描中也能被捕捉到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画像下方的说明文字写着:“莱昂哈德·克劳斯,生于1863年,卒于1936年。”
“他提出的电磁-引力统一场论模型和概率波函数坍缩的数学表述,被认为是自牛莱顿以来物理学领域最具革命性的理论贡献。”
“他的工作直接推动了无线电通讯技术和电气工程的代际跃迁,使赫利俄斯王国在信号传输领域领先全球至少二十年。”
落萼薇的目光在“领先全球至少二十年”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读。
文章在回顾了克劳斯教授的主要学术成就之后,用一段篇幅描述了他晚年的生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