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李卿临就去了技术部。
他言谈举止客气有礼，
“刘工，我丢了一支钢笔，帮忙查下监控。”
“李律，您大概什么时间段丢的这支笔？”
李卿临思忖了半秒：“团建的第二天，我发现我的笔不见了。”
“团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在律所。李律，要不您再好好回想回想？”
查监控这件事一直都是费时又费力，说到底不过一支签字笔，又不值什么钱，没必要大费周章。
李卿临一看刘工一脸不情愿，立刻打起了感情牌：
“我也知道，一只钢笔本不值什么，麻烦刘工帮忙调监控的确是在耗费资源。只是这是我妻子生前送我的，对我意义很重。”李卿临神色恳切，一副非查不可的模样望向刘工。
刘工听罢，心立刻软了下来。
再小的物件，陪伴久了，也承载着人的情意。
刘工叹了口气，应下请求，登入系统调取对应时段录像。
可几分钟过后，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李律，不巧，你要查的那片办公区域，这个时间段监控主机出故障了。楼层用电负荷太高，电源短路跳闸，那一段录像全部损毁，什么都没存下来。”
李卿临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敢继续追问电路故障的细节，刨根问底反而引人起疑，只能压下满腹疑惑，道谢离开技术部。
寻到一处无人的楼梯间，他拨通江晚霁的电话，将消息如实转述。
挂断电话，江晚霁只觉得心底一片寒凉
早不停电，晚不停电，偏偏卡在这个关键节点。一桩桩巧合堆叠在一起，心底的疑虑不断翻涌。
倘若拿不出实质证据，这只能当作一个主观猜测。
即便对外讲出来，只会被当作是她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她沉浸在案子里，就连路韶光与他说话，也没回过神来。
查监控这条路，就这样无声断绝。
解铃还需系铃人。
源头在盛源，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盛源
泄密文件源自盛源内部项目组，只要能够调取内部存档、核对文件流转记录，一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翌日一早
她整理好手头仅存的资料，登门盛源。
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泄密风波在行业内不断发酵，律所已经下达对她的停职调查通知。
盛源内部人心惶惶，人人都想着避嫌，没有人愿意沾染这场是非。
项目对接人态度疏离，风控部门更是搬出硬性规定，语气冰冷坚决。
“江律师，鉴于你目前处于停职审查阶段，存在涉案嫌疑，盛源涉密项目文档、修订底稿、后台流转日志全部封存，暂时不对你开放查阅权限。”
“我只核对外泄版本痕迹，绝不触碰贵司商业核心机密。”江晚霁耐着性子尽力解释。
对方依旧摇头，不肯有半分破例：“抱歉，这是公司的风控红线。”
一句话，彻底封死源头的大门。
从盛源大厦走出来，街上车水马龙，天光晃眼。
监控线索离奇损毁，甲方源头档案又被彻底封存。
两条最该走通的道路，全部被堵死。
她被隔绝在真相之外，背负着漫天嫌疑，寸步难行，心底漫开一层深深的无力。
现在查清真相的难度无异于一步登天，如果真相永远浮不出水面，再有那些行业里流言蜚语的加持，那么她的职业生涯就此毁于一旦。
江晚霁靠着冰凉的玻璃幕墙站了许久，风卷着汽车尾气吹过来，掀动她手里装订好的资料页，哗啦啦响得像徒劳的鼓点。
她深吸了几口带着热气的空气，把那点翻涌上来的涩意硬生生压下去，指尖攥得纸页发皱也不肯松劲。
事到如今，退是退不得的，她从来不是遇到阻碍就甘心缴械认输的人，可眼下举目四望，竟连一点能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指尖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最后停在沈至威的号码上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拨出去。
这件事本就把律所卷了进来，再加上律所对于她和沈至威的风言风语，他不适合这个时候为她出头，她也不能再把更多人拖进这滩浑水里。
正出神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路韶光的名字，她接起来，听见那边沉哑的声音问：
“怎么样？盛源那边肯松口吗？”
江晚霁低声把结果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他的声音：
“你先找个地方歇歇，回来我们再想想别的路子。之前只盯着律所监控和盛源内部，说不定换个方向能有收获。”
挂了电话，江晚霁望着街对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只觉得眼前的路仿佛被浓雾牢牢罩住，每一步都踩得虚浮，可那口气偏就咽不下去——她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她来担这个污名？
哪怕真的走到山穷水尽，她也要撞出一条缝来。
江晚霁想起她曾读到过史铁生《病隙碎笔》里的一句话:进退维谷之日正可能是别有洞天之时。
就在她独自坐在路边的咖啡厅，一筹莫展之际，导师唐语萍的电话打了进来。
唐语萍是沈至威的爱人，京南政法大学法学系硕士生导师，更是江晚霁踏上律师行业的引路人。
江晚霁稳了稳心神接起电话，听筒里唐语萍温和的声音传过来：
“晚晚，今天有空吗？回家来吃饺子，我特意包了你最喜欢吃的玉米鲜肉馅。”
“唐教授，您工作那么忙，还惦记着我……”
江晚霁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唐语萍轻声打断了。
唐语萍和沈至威原本有一个女儿，只是在女儿考大学那年体检，查出白血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当年江晚霁还是唐语萍的学生，聪明勤勉，总爱追在她身后请教学术问题。一来二去，相处下来，唐语萍待她，早已情同母女。
“傻孩子，再忙，给自家闺女包顿饺子的时间还是有的。快过来，饺子还等着下锅。”
江晚霁没再推辞，方才憋在胸口的那股闷意忽然松了大半，眼眶一点点发热。
山重水复，原来在名为“回家吃饭”的避风港里，竟还藏着一线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