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晚风夹着凄清的秋意,穿堂而过。
凉风吹扫过江晚霁裸露在外的手臂。
顿时,皮肤上每一根汗毛都被寒意激得竖起来。
她就静静立在偏厅门外的阴影里。
指尖虚虚抵在冰冷的回廊柱上。
方才门内路韶光那句话,
“没有可比性。”
一字不落,钻进她耳中。
是啊,怎么比呢?
一边是彼此心意暗涌,只差捅破一层窗户纸,惺惺相惜的八年。
另一边,则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阴差阳错踏入婚姻,单向暗恋的八年。
又怎么比得过呢?
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短袖旗袍,秋夜的风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江晚霁垂着眼,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也许路韶光说得没有错。
是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也根本无法摆到同一个秤砣上去衡量。
门内传来祁韵薇压抑的呜咽声,闷闷的。
像外面天上的云遮月。
里面另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朝着门口走来。
江晚霁心头一紧,下意识往侧边阴影里退了半步。
廊柱投下浓重的阴影,掩去她大半个身形。
路韶光推门走了出来,眉宇间还凝着厅内残留的沉郁。
他垂着眼,心事重重。
目光只落在前方空旷的廊道,并未往暗处多看一眼。
他们就那样擦肩而过。
衣料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擦过江晚霁垂在身侧的手背。
近在咫尺,却浑然不觉。
江晚霁屏住了呼吸,指尖掐进手掌的肉里。
她抬眼,只能看见他挺拔孤寂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里面的抽噎声断断续续,隔着门扇,渐渐归于寂静。
祁韵薇注视着镜子中眼眶尚有些泛红的自己,恍然觉得,像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哭过之后,算是给这段感情最后的祭奠。
她重新补过妆容。
从小到大受过的教育告诉她:
狼狈的失态只能留给自己。
人前要始终体面端庄。
身后的偏厅木门轻响,祁韵薇缓步走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两两相望。
方才路韶光那句“没有可比性”,又一遍在江晚霁脑海里盘旋回荡。
她心口闷得发沉,已经打算转身离开。
秋风吹过来,撩动着她旗袍的下摆,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祁韵薇先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摸索袖口。
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一直在外面。”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是。”江晚霁没有否认,她目光沉静,大方坦然。
“所以,你也都听见了?”
“我对你们之间的对话不感兴趣。只是恰巧路过,听见个尾巴。”
江晚霁嘴上说得淡漠,可那句话早已经重重砸进心底。
沉甸甸压着,挥散不去。
祁韵薇抬眼扫过主厅往来穿梭的宾客,人声喧嚣,
“江律师,我们借一步说话。”
她先转身,寻了回廊比较僻静的一段,站定。
江晚霁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凉风吹得廊角的灯火摇摇晃晃。
彼此是谁,各自身处什么位置,她们心知肚明。
所以祁韵薇直接开门见山:
“江律师,你不必对我心存芥蒂。”
她垂了垂眼,世家教养沉淀在神态里,举止体面自持,
“我承认从前,我的确对路太太这个身份有过奢望。路家认我作干女儿,我们只有家人之间的情分。我也不会无端插手搅乱你们的生活。”
她抬眸看向静静听着的江晚霁,语气坦荡,没有半分挑衅:
“只是属于我和韶光的那八年,真真实实存在过。你我都否认不了,所以还望你理解,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往后,我只想做好我的祁医生。”
江晚霁淡淡一笑,笑意底下藏着几分怅然。
“祝福你,祁医生。你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圆满。”
她明白,祁韵薇讲究体面,不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而她和路韶光之间的问题,即使没有祁韵薇,也会有自己的心魔作祟。
后来,祁韵薇离开了。
只剩她一人,双肘倚着回廊的栏杆。
廊灯光影摇曳,将她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又细又长。
——
林月容的生辰晚宴正盛,主厅灯火煌煌、人声鼎沸,权贵商贾齐聚一堂。
林子墨今晚受路政渊邀约出席宴会,本该在主厅应酬寒暄。
他却独自抽身,立在安静清冷的回廊之下。
夜风掠过雕花栏杆,吹淡了满身酒气与喧嚣。
本来想出来透口气,却在回廊的尽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着一套新式中山装,步态沉稳优雅。
江晚霁听见脚步声,缓缓直起身,转过脸。
回廊外主厅的喧嚣隔着一层雕花廊柱隐隐飘来,热闹却又遥远。
夜风卷着宴会上淡淡的酒花香,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缓步走近的林子墨,方才同祁韵薇谈话残留的怅然还凝在眼底。
看见来人,神色微微一敛。
“林总。”
林子墨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新式中山装的衣角被晚风掀动。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打趣,语气是商人惯有的疏离:
“宴会这么热闹,江律师倒是躲到这僻静回廊来了。”
江晚霁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淡淡开口:
“出来去洗手间,经过这里。”
林子墨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显然他并不信这套说辞。
但是他没有戳穿,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是吗?”
江晚霁被他看得心头微滞,索性直接转移话题,
“林总,上次我们在医院见到,就一直想向您道谢,但是太仓促了。”
她神色诚恳,继续说下去,
“关于盛源的并购案,多亏您愿意提供那份关键证据,不然我现在是不是江律师,还不一定。”
林子墨加深了脸上的笑意,有意逗逗她:
“道谢只是用嘴说说吗?江律师拿出点诚意来。”
江晚霁有些愣怔,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有些无措。
可转瞬她便回过神,有一抹浅绯色因为他的打趣飘上她的脸颊,
“改天,叫上佳佳,请你们吃饭。”
江晚霁一直默认,是佳佳的情面打动了她表哥林子墨,才愿意松口交出关键证据,帮她险险稳住整个并购案。
林子墨侧过身,垂眸看着她。
脸上那层戏谑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不必谢。”他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一本正经,
“我是商人,只讲利益,不讲情面。不利于我的事,我从来不做。”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江晚霁心头微沉。
她蹙起眉,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匪夷所思:
“林总的意思是?”
林子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直击要害,点破她所有的自我揣测:
“江律师,你真以为,凭佳佳一个小姑娘,随便说几句求情的话,就能让我主动交出足以影响全盘的核心证据?”
夜风拂过江晚霁的鬓发,她抬眸望着林子墨,满眼疑惑。
“这份证据,握在我手里,对我百利无一害。”林子墨字字清晰,不急不缓,
“我主动交出去,于我没有半点好处。你觉得,我凭什么卖这个顺水人情?”
江晚霁脑子轰然一空,之前所有的认知全部被推翻。
她指尖微紧,下意识追问出心底最本能的答案:
“难道……林总是为了恪守行业底线,维护案子的公平?”
“公平?”林子墨像是听到了极轻的笑话。
江晚霁彻底茫然,一头雾水,越听越是心乱。
“你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能拿到证据,根本不是佳佳的功劳?”
怪不得佳佳这个鬼丫头,交给她证据撒腿就跑,当时她只觉得佳佳有点反常。
原来是心里有鬼,心虚。
但是对于自己最好的朋友,她也没产生任何怀疑。
他淡淡摇头,目光里藏着完全看透一切的深意。
“江律师,案子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被蒙在鼓里。看来路总的嘴够严的。”
路总的嘴够……
等会,路总?
路韶光?!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又是在哪个环节掺和进来的?
当时佳佳的反应又是何意味?
“???……”无数个疑问句占据了她脑海。
大致的轮廓已经在心底浮现,她只是不敢继续往下推演。
只得求助林子墨,她抬眼看向他时,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林总到底什么意思?不如开门见山。”
夜色沉沉,回廊光影错落。
林子墨看着她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没有揭穿所有隐秘,只丢下一句精准又诛心的提示,彻底将悬念扣死:
“想知道所有缘由,回去问你家路总。”
林子墨说完,没再多做停留,转身便迈步离去。
沉稳的皮鞋踏过回廊的地砖,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一步一步渐渐远去,最后彻底融进主厅喧嚣的人声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