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在白光和坠落的巨石中,不顾一切地捏碎了一枚血色玉符。
他仰天狂吼,声音穿透了层层岩壁,射向了遥远的虚空。
那吼声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棠梨只觉得脚下的虚空都停滞了一下,一股令人心悸的目光,从九天之外投射而来,在他们即将消失的地方扫过。
好在君无忧的动作够快,那目光仅仅是擦了个边,他们三人的身影便彻底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噗——”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脚下踩到了坚实的土地。
棠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浓重的尘土和一股枯草混合的怪味,瞬间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嚏!阿嚏!”
她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口枯井边上,周围是荒凉的乱葬岗,连鬼火都懒得飘。
月光惨白,照得几块歪斜的墓碑影子拉得老长,像几个伸着脖子偷看人的小鬼。
怀里,一团橘色毛球动了动,现在已经成了黑炭毛球。
龙小乖顶着一身被熏黑的猫毛,嫌弃的抖了抖身体,张嘴“咔嚓”一声,咬断了爪子里抓着的一根晶莹剔透的长条物。
那是一条被净化后的噬神蛛蛛腿。
“呸!什么破烂玩意儿,一点灵气都没有,还硌牙!”肥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咔嚓”咬了一口,吃得嘎嘣脆,像是在嚼一根冰糖棍。
棠梨嫌弃的看了它一眼,这小胖子,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是很诚实。
君无忧站在她身旁,情况好不了多少。
那身白衣此刻也沾满了灰尘,几处边角还有被能量擦过的焦痕,发髻也散了几缕,多了几分狼狈。
不过君无忧那张小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子,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一场大爆炸,而是一次不怎么愉快的郊游。
“下次,动静小点。”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话音未落,井边一个原本靠着墓碑、像是睡死过去的黑影突然动了。
那人影直起身,一步一步瘸着腿走了过来,正是黑市里接头的老瘸子。
他还是那副穷酸样,身上的麻布衣服破了几个洞,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沟壑纵横,一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
“小祖宗们,动静可真不小啊。”老瘸子嘿嘿笑着,从一个破布袋里掏出几件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快换上,圣城已经戒严了。鬼面那个王八蛋,把你们俩的画像贴满了全城。”
棠梨接过衣服,触手是那种廉价的粗麻,有点扎手。
她一边费劲的往身上套,一边伸长了脖子,越过老瘸子的肩膀,正好能看到远处高高的圣城城墙。
城墙上灯火通明,一队队甲士来回巡逻,气氛肃杀。
而在那高大的城门告示栏上,果然贴着两张巨大的通缉令。
左边一张,画的是一个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大眼睛乌溜溜的,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天真又可爱。
右边一张,则是一个面容精致、神情清冷的小男孩,虽然是画像,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扑面而来。
画得还挺像。
棠去心里嘀咕了一句,目光下移,看向了画像下面的悬赏金额。
“悬赏……一百万……上品灵石?!”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小嘴张成了“O”形。
一百万!
那得是多少根糖葫芦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手指头根本不够用。
“不止呢,”老瘸子从地上抓起一把泥灰,不由分说的就往棠梨白嫩的小脸上抹去,一边抹一边说,“罪名更吓人。鬼面通过特殊渠道,直接上报了中域公证处,说你是个窃取了神明之力、会加速整个修真界灵气枯竭的灾星。现在,你们俩可是全大陆公敌,谁杀了你们,谁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棠梨被抹得满脸黢黑,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她嫌弃的翻了个大白眼。
灾星?英雄?这帮大人真会玩。
她没空理会这些虚名,赶紧趁着换衣服的空当,沉下心神,清点这次的“战利品”。
【叮!主线任务“营救铁战”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宿主不仅成功阻止了敌人的阴谋,还顺便给整个黑市洗了个业力澡,功德无量!】
【任务奖励:因果值+!前世记忆碎片x1!】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脑海。
棠梨的意识一阵恍惚,眼前出现了一幕幻象。
那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巨大浮岛,岛上神光缭绕,仙鹤齐鸣。
一个看不清面容、但身形高大伟岸的背影,正站在浮岛的边缘。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已经断裂、布满裂纹的古朴巨剑。
他沉默的注视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许久,才缓缓弯下腰,用一种珍视又带着悲凉的动作,亲手将那柄断剑,深深插入了浮岛的地脉核心。
断剑入土的瞬间,整个浮岛剧烈颤抖了一下,万千神光瞬间黯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棠梨猛地回过神,胸口莫名有些发闷,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那个背影……好熟悉。
“嘘!有人来了!”老瘸子的声音突然压低,像一条泥鳅,瞬间又缩回了墓碑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阵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圣城巡逻卫兵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他们手中的长戟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为首的那个小队长,棠梨看着还有点眼熟。
哦,想起来了,是之前在城主府联姻大会上,被君无忧一根手指头弹飞的宁家甲士。
真是冤家路窄。
只见那名小队长手里正托着一块圆润的白色石头,石头上,一缕微弱的光芒正在不安的闪烁跳动。
“头儿,这感应灵石怎么一直闪?难道那两个小魔头就藏在这乱葬岗里?”一个卫兵紧张的问道。
“闭嘴!仔细搜!”小队长低声呵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的每一处阴影。
君无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换好粗布衣服后、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指尖。
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色仙气,正不听话的流转着,与卫兵手中的感应灵石遥相呼应。
他面不改色,弯腰从地上随手捡起一颗灰扑扑的鹅卵石,握在掌心。
那缕仙气仿佛找到了归宿,瞬间没入鹅卵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兵队长手中的感应灵石,光芒随之“噗”的一下熄灭了,变回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眼看卫兵越来越近,棠梨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哇”的一声,石破天惊的哭了出来。
“呜哇——爷爷!我怕!有坏人!有好多坏人要抓我们!棠梨怕——!”
她一边嚎,一边迈开小短腿,连滚带爬的扑到老瘸子的腿上,两只沾满泥灰的小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老瘸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差点没一脚把她踹出去。
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鼻涕眼泪、演技堪比影后的小人精,他嘴角抽搐,只能僵硬的伸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乖孙女不怕,不怕啊……”
“什么人!”
卫兵的呵斥声传来,几柄长戟的锋刃已经对准了他们。
光芒扫过来,照见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瘸子,正笨拙的安慰着一个被吓坏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黑脸小丫头。
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灰头土脸、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小男孩。
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在城中大乱里仓皇逃难的爷孙。
小队长皱着眉头,又看了一眼手中毫无反应的感应灵石,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不耐烦。
“哭哭哭!就知道哭!晦气!”
他正准备挥手让手下离开,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的向上一瞥。
就在不远处一座最高的墓园屋檐上,一个穿着宽大黑袍、身形纤细的少女,正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惨白的月光勾勒出她兜帽的轮廓,阴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的目光冰冷如刀,死死的盯着下方那个抱着老瘸子大腿嚎啕大哭的“黑脸小丫头”。
在她手中,一张不知用什么材质绘制的画像,正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画上的小女孩,与此刻的棠梨一般无二,只是那张脸干净得如同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