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炒货的焦香,钻进了鼻尖。
棠梨下意识张开小嘴,含住了那颗瓜子仁。
她嚼了两下,香香脆脆的。
奇怪,无忧哥哥剥的瓜子,好像是比自己啃的好吃一点。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君无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俏小脸。
君无忧剥瓜子的动作很快,还带着点说不出的优雅,好像在做什么精细活儿。
他剥好一颗,就自然地递到棠梨嘴边。
棠梨也就很自然地张嘴接着,一颗,又一颗。
很快,她就习惯了这种投喂,干脆自己不动手了,专心翘着二郎腿当起了监工。
这才对嘛,当老大就该有这种待遇!
苏景迁在不远处看得眼角直抽。
好家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负责剥,一个负责吃,这分工还挺明确。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小不点儿不管怎么闹,都不是他能插手的。
苏景迁识趣地抱着胳膊退远了些,纯粹看戏。
时间就在一声声“嘿咻”和一阵阵“咔嚓”声里慢慢过去。
甲板上的药王谷弟子们,一开始都看傻了,后来渐渐麻木,到最后,眼神里只剩下佩服。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不短。
当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时,朱大壮那洪亮的计数声,也刚好落在了最后一个数上。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嘿!”
伴着最后一声大吼,他猛地站直身体,双脚稳稳扎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浑身冒着热气,豆大的汗珠顺着光溜溜的脑袋和肉嘟嘟的脸颊滚下来,浸湿了脖颈,胸前那块红肚兜的颜色都深了几分。
朱大壮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刚干完活的小牛。
不过,他除了流了满身汗,眼神依旧亮得吓人,双腿甚至一点都没抖。
他随手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棠梨面前,脸上带着憨厚又期待的笑,大声问道:“梨梨,我做完啦!我通过了吗?”
君无忧剥瓜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一千个深蹲,不靠任何灵力,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就算是炼体修士,也是个相当大的考验。
可看这胖子的样子,好像……就是出了身汗而已?
君无忧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这种纯粹的肉身力量,确实是他不具备的。
仙法虽然玄妙,可要是被这种不讲道理的蛮力近了身,恐怕也会很棘手。
苏景迁脸上看戏的表情也收了起来,换上了一抹惊奇。
他心想,要是不动用灵力,让自己做一千个蹲起,怕是早就趴下了。
这个朱大壮,简直就是个人形小凶兽。
“怪物。”
棠梨在心里小小地骂了一句。
这家伙的体力也太好了吧!
本来还指望他累趴下,直接睡过去呢,结果就跟刚热完身似的。
但计划不能乱。
她咽下嘴里最后一颗瓜子仁,从君无忧身边的小板凳上跳下来,装模作样地绕着朱大壮走了一圈,还伸出小手在他壮实的小腿上戳了戳。
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
“嗯……”她拖长了调子,然后背着小手,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个“本宝宝很满意”的表情,“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这第一项考验,算你勉强通过了!”
朱大壮一听,顿时乐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太好了!梨梨,那第二个考验是啥?”
他已经等不及了。
打架不怕,做蹲起也不怕,他倒要看看,还有什么能难住他朱大壮!
“别急。”棠梨小手一摆,老气横秋地说,“作为一个合格的修真者,不能只知道打打杀杀,那多没意思。咱们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所以,这第二个考验嘛……”
她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看到朱大壮、苏景迁甚至连君无忧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才得意洋洋地宣布:
“很简单!唱一首歌!一首能让我听了开心的歌!”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朱大壮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唱……唱歌?
他那双黑豆小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当场石化。
让他去跟一头三阶妖兽赤手空拳地打,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让他把一块百斤重的石头当沙包打一天,他也能乐呵呵地完成。
可唱歌……
这玩意儿对他来说,比看懂上古阵图还难!比炼九品仙丹还复杂!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都一跳一跳的。
朱大壮憋了半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快点呀!磨磨蹭蹭的,还想不想娶我啦?”棠梨双手叉腰,不耐烦地催促道,脚尖还在甲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活像个催债的小地主。
看到棠梨吃瘪的模样,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君无忧,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这个考验,倒是有点意思。
“我……我唱!”朱大壮被逼到了份上,他猛地一咬牙,好像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胸膛鼓得像个皮球,然后,在一众人或好奇或看戏的目光中,猛地张开了嘴。
“吼——!!!风起兮!血染苍穹——!!”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这根本不是唱,是纯粹的吼。
那声音雄浑高亢,充满了战场上拼杀的气势,仿佛不是在飞舟甲板上,而是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吹响了冲锋号!
音浪简直跟实质的冲击波一样,瞬间扫过整个甲板!
“嗡——!”
棠梨只觉得耳朵里像被塞了两只大号铜锣,然后有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
她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整个人被震得一晃,差点坐倒在地。
“咔嚓!咔嚓!”
不远处桌案上摆着的几只灵玉茶杯,应声裂开,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
苏景迁反应快,第一时间用灵力护住了耳朵,但就算这样,也被震得气血一阵翻涌,脸色发白。
这唱的是歌吗?这分明是狮吼功!
“我族儿郎!不畏死!战八方——!吼!吼!吼!”
朱大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吼一边挥舞着拳头,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是气吞山河。
这是他们朱家的战歌,从小听到大,是他唯一会唱的“歌”。
棠梨被震得头晕眼花,小脸皱成一团,她拼命捂住耳朵,感觉脑袋都快炸了。
开心?这哪里是开心!这简直是索命啊!
就在她快要受不了,准备叫停这场折磨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一股清凉柔和的灵力,顺着那只手缓缓渡入她的耳中,瞬间将那狂暴的音波隔绝在外,抚平了耳中的嗡嗡刺痛。
棠梨抬起头,正对上君无忧那双带着一丝淡笑的清澈眼眸。
他优雅地走到棠梨身边,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哼唱起来。
“……呜嗯……嗯嗯……呜……”
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简单的哼唱。
那曲调空灵悠远,像是从云上传来的仙音,又像清泉流过玉石,有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瞬间,棠梨那被战歌搅得一团乱的脑子,就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梳理过,所有的烦躁和刺痛都被抚平了。
她的世界,一边是朱大壮“吼吼吼”的狂暴战吼,一边是君无忧“呜呜嗯”的安神小调。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棠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君无忧。
他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哼唱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好看。
这个冰块脸……居然还会唱歌?而且还这么好听?
终于,朱大壮吼完了他那首家族战歌,心满意足地收了声,期待地看着棠梨。
甲板上,一片死寂。
棠梨揉了揉还有些发麻的耳朵,清了清嗓子,小脸一板,指着朱大壮,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不及格!难听死了!本宝宝一点都不开心!”
朱大壮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整个人都蔫了,像只斗败的小公鸡。
棠梨却不理他,她转过身面对君无忧,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声音又甜又软:“无忧哥哥唱的真好听!我好开心呀!”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自己的储物小荷包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她最爱吃的灵蜜奶糖,踮起脚尖,郑重地塞到了君无忧的手里。
“奖励你的!”
君无忧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小小的、还带着女孩体温的糖果,又抬眼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你真棒”的大眼睛,那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缓缓漾开。
而另一边,朱大壮看着这截然不同的一幕,看着棠梨递给君无忧的那颗糖,虽然他还是没太搞懂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为什么吼战歌不能让人开心。
但他就是感觉到,自己好像输了。
输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扁了扁嘴,默默走到船舷的角落蹲了下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开始在甲板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圈。
棠梨看着角落里散发着阴郁气息的朱大壮,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糖、心情明显不错的君无忧,满意地点了点头。
系统任务,完成!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君无忧的奖励也给了,接下来,就该给那个傻大个一点甜头,安抚一下了。
毕竟,打一巴掌,总得给个枣吃嘛。
她笑嘻嘻地又从荷包里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朝着朱大壮走了过去。
只是,在她那肉乎乎的小手掌心里,一颗看起来和普通糖果没什么区别的“真话糖豆”,正悄悄混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