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何强第五次接到那个电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嗡嗡的声响在空荡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三秒,才按下接听键。
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还是那个加油站,一小时后。”
“货量?”
“你来了就知道。”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何强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撩开褪色的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几个老人坐在杂货店门口下棋,自行车摇着铃铛驶过。
寻常市井,寻常冬日。他却觉得这平静像一层薄冰,随时会裂开。
一小时后,他准时将车开进那座废弃加油站。
加油站荒废至少五年了,主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屋顶“渝都石化”四个大字掉了两个,只剩“渝都”二字倔强地悬着。
加油机早被拆走,留下几个方形水泥墩子,像是断掉的墓碑。
便利店玻璃全碎,里面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发黄的传单和空烟盒。
这次,那人已经在便利店后面等着了。
与前四次不同,这次他没戴那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也没用厚厚的羊毛围巾遮住下半张脸。
他就那样站着,露出整张脸,任冬日的冷风吹着他深陷的双颊。
何强停住脚步,借着昏黄的天光打量对方。
瘦,瘦得脱了形。
颧骨高耸,几乎要戳破那层蜡黄的皮肤。
眼窝深陷,周围一圈浓重的青黑色,像是几个月没合过眼。
可怪异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好得反常。
不,是好得不正常。那双深陷的眼睛亮得骇人,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明亮,像是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滚烫,灼人。
“‘先生’对你很满意。”那人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
他没多废话,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黑色尼龙旅行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拉链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嘶啦声,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块状物,用透明保鲜膜包裹,在暗淡光线下泛着冷冰冰的瓷光。
绝对超过十公斤。何强瞳孔微缩。
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多。
“这批货出了,你就见‘先生’。”那人抬头盯着何强,嘴角动了动,那笑容比之前几次都明显了些,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有几颗已经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狂热“‘先生’还说,只要你干得好,华夏这边的负责人,可以给你做。”
何强的呼吸顿了一下。
“荣华富贵,应有尽有。”那人继续说着,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让何强脊背发凉“你女儿的病,也能治。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不用再求人,不用再看人脸色。‘先生’有那个能力,你知道的。”
何强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袋东西,白色块状物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十公斤,高纯度,一旦流入市面,能毁掉多少家庭?能制造多少个像他一样走投无路的父亲?
但他没有选择。
女儿躺在医院里,一天比一天瘦,化疗的副作用让她连水都喝不下。
医生昨天找他谈话,说如果再不做骨髓移植,最多三个月。
手术费、术后抗排异、进口药。。。他算过,至少一百五十万。
他卖了房子,借遍亲戚,还差八十万。
八十万,对有些人来说不过是一块表、一辆车,对他却是女儿活下去的全部可能。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手很凉,声音很轻“照顾好她。”
那时女儿才三岁,穿着她心爱的小裙子趴在病床边,还不懂什么叫死亡。
“货出了,我见‘先生’。”何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回答。
他从脏兮兮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何强。
纸是普通的笔记本纸,边缘毛毛糙糙,像是从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
何强接过,展开。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歪斜,像是匆忙写就:滇南边境,勐腊。
“等你出完货,如果你还没被抓,还活着的话。到了这个地方,有人接你。”那人说着,向后退了半步,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何强“见了‘先生’,你就知道,‘先生’不是一个人。是一种精神。”
说完,他转身走进便利店废墟,踩着一地碎玻璃,身影在昏暗的室内晃了晃,从后门消失了。
何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纸很薄,边缘割得手心发痒。
勐腊。
他听过这个名字,滇南边境,挨着老挝,跟缅甸隔江相望,山多,林密,路难走,是金三角毒品北上的重要通道之一。
那些年做货运司机时,听同行聊起过,说那边的山路九曲十八弯,一下雨就塌方,车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同时那里也是毒品走私的重灾区,边防警察和毒贩在山林里玩猫鼠游戏,每年都会死人。
他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拉上拉链。然后弯腰拎起旅行袋,很沉,十多公斤的实物重量比他想象中更压手。
他转身走向停在加油站入口处的旧桑塔纳,将袋子放进后备箱,盖好,坐进驾驶座。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加油站。
后视镜里,加油站的铁皮招牌在越来越猛的冬风中摇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单调声响,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何强踩下油门,将那片废墟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