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窗外透进来,带着一种过了正午才有的那种偏白偏亮的柔光。
他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眼,感受着身体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一种沉甸甸的松弛感,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拆开了又重新拼好,每一块零件都归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道被光线照亮的房梁看了好一阵子。
这一觉睡得真踏实。
自从认识了徐安卓那小子之后,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就没怎么消停过。
人间各处来回跑,一会儿查这个一会儿办那个,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停不住。
后来又是华夏边境,又是埃及那些事的。
上一次回到地府安安生生住下来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是带徐安卓来地府那回。
那时候还在奈何桥那边撞上了无心教惹出来的骚乱,前脚把徐安卓带过来,后脚就提着哭丧棒去平乱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那是难得一遇的大麻烦。现在想想,跟城外那根触手比起来,当时那点动静简直像是小孩子放鞭炮。
谢必安坐起身来,双手使劲搓了两把脸,掌心粗糙的触感让他彻底醒了神。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然后开始穿衣服。
白西装昨天被战场的灰尘和黑色的残渣溅了不少,他从衣柜里重新拿出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他穿上外套,将哭丧棒系回腰间,对着桌上那面小圆镜理了理头发。
今天下午,二哥那边应该忙完了。
牛头昨天还说了,二哥不在罚恶司,在医院里。
那家伙跟卞城王一样受了伤,不过幸好没有卞城王那么重。
卞城王是被那根大触手直接震飞的,连鬼印都挡不住,那是鬼帝级别的力量。
二哥是在跟那些黑色怪物搏斗的时候被溅了一身,阴元受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谢必安想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从牛头描述的架势来看,二哥还能批文书瞪人,说明确实没有大碍。
他出了院门,沿着那条窄巷走到大街上。
正午的酆都城比夜里还热闹,街边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冒着甜滋滋的热气,卖布匹的铺子里伙计正在往架子上码新到的货。
一个穿着旧官服的老鬼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烧饼。
几个孩童模样的鬼魂从谢必安身边跑过,笑着追逐一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谢必安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家铺面敞亮的商店门口。
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招牌,写着“聚宝斋”三个大字,字迹工整端正,一看就是正经做大买卖的地方。
他推门进去,伙计立刻迎了上来,认出他之后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
“七爷!七爷您来了,您要点什么?”
“补品。”谢必安扫了一圈货架上的东西“给病人送的那种。要好的。”
伙计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来几样东西。
一盒精制的桂花糕,糕体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那是掺了纯粹的鬼力在里面的,吃下去能滋养阴元。
一包蜜渍果脯,用的是地府特有的阴果,酸甜适口,也是滋补的好东西。
还有两瓶用琉璃瓶装着的灵浆,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流动,看着就价值不菲。
最后伙计又往袋子里放了一小坛竹叶青,说是给病人解闷用的,而且也有稀薄的鬼力在里面。
谢必安一样一样看过去,每样东西的价格都让他眼角微微跳一下。
他掏出那张地府通用的卡递过去的时候,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脸上的表情虽然维持着平静,但刷卡时那声清脆的“滴”响还是让他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他接过袋子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店门,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觉得自己这份心意应该算是到位了。
拎着东西一路溜溜达达,穿过几条街巷之后,酆都医院的灰白色楼体就出现在前方。
医院门面不大,但规模不小,前后三进的院子连成一片,门廊上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
谢必安跨进大门,大堂里摆着几张长椅,几个穿着病号服的鬼魂正坐在那里低声聊天,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女鬼坐在前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他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台面上“你好,我找人。”
女鬼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他的脸和白西装,愣了一下才问“七爷?您找哪位?”
“钟馗。”谢必安开口“我二哥。”
女鬼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登记簿,很快抬起头来“二爷在东院三楼,甲字六号房。您从这边走廊过去,穿过中庭,右手边那栋楼就是。”
谢必安道了谢,拎着东西顺着走廊往里走。
中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叶片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墨绿的光泽,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药味,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不浓,但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和城里的其他地方不一样。
他穿过中庭,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或说话声。
他走到甲字六号房门口,门上有一块小小的观察窗,玻璃擦得很干净。他踮起脚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病床上半躺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偏着头望着窗外。
一张宽盘大脸,浓眉如戟,须髯如刺,整张脸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左臂打着绷带,从前臂一直裹到肩头,用布条吊在胸前。
床边的床头柜上摞着一沓厚厚的文书,纸张的边缘被翻卷了,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批了大半天的量。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颌下那一把扎蓬蓬的虬髯照得发亮。
谢必安轻轻叩了叩门。
门内的钟馗循声转过头来,看见观察窗后面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用还能动的右手朝门口挥了挥,示意他进来。
谢必安推开门,一步跨进来,嘿嘿笑着说道“二哥!我来看你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