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握着那只陶罐,转身往回走,走出那道边界线。
阿努比斯还站在那根石柱旁边,保持着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的姿势,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脚步声,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徐安卓手上那只陶罐上,停了一下。
“你真的拿出来了。”阿努比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稀少的、不加掩饰的意外“欧西里斯说你能做到,但他说的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你确实把它拿出来了。”
徐安卓把陶罐举起来“是它自己出来的。我只是伸手拿了。”
阿努比斯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在谦虚还是认真的。
“走吧。”他转过身“欧西里斯在等你。你我们该回去了。”
徐安卓跟着他往回走,风沙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像是一道被合上的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陶罐,罐身温热,边缘那道裂缝又浅了一些,像是一条正在愈合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消失。
两人开始返程,阿努比斯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要尽快离开这片荒芜之地。
风沙在他身边流动,却始终没有沾上他的衣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
徐安卓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只陶罐,罐身的温度正在慢慢下降,从温热变成微温,又变成一种接近常温的平稳。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声音正在从陶罐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是正在流入一个更大的容器,不再那么急迫了。
回程的路走得很快。徐安卓没有问阿努比斯为什么走这么快,他也没有主动解释。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风沙在他们周围流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当欧西里斯神殿的轮廓在视野中浮现出来的时候,阿努比斯终于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在风沙里显得有些闷“你做到了。我们很多人试过,你是第一个做到的。”
徐安卓跟在后面“欧西里斯也试过吗?”
阿努比斯的脚步没有停顿“试过,都试过。荷鲁斯试过,我也试过。甚至除了神以外,我们也让其他亡魂试过,但无一例外,走到一半就被推回来了。只有你能走进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神殿门口的神侍看到他们走近,没有阻拦,只是微微侧身,为他们让开了路。
她看了一眼徐安卓手里那只陶罐,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穿过门廊,走进大殿。殿内的油灯还在燃烧,光线比外面柔和很多,落在那些古老的壁画上,像是给那些褪色的图案重新镀上了一层温度。
大殿里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一些。欧西里斯站在那张石质高台前,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徐安卓身上,又落在他手里那只陶罐上,那双深色的、像是沉淀了无数岁月的东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徐安卓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一直在等待某件很久以前就认为已经失去的东西被送回来。
“你真的把它带回来了。”欧西里斯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徐安卓从未听到过的柔和“我以为。。。即使有人能走到那里,也不太可能把它带回来。”
他向前迈了两步,停在徐安卓面前,伸手接过那只陶罐。
他的手指触碰到罐身时,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需要确认那东西是真的,不是在幻觉中。
他低头看着那只陶罐,边缘那道裂缝已经很浅了,像是一条正在愈合的旧伤疤,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谢谢你。”欧西里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很清晰“你帮了我们的大忙。”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只陶罐,曾经被放置在杜阿特的中心。它就像一根天线。一旦断连,杜阿特就会失去和人界的联系。”
欧西里斯顿了顿“我们试过很多次,都无法靠近它。只有活着的人,才能靠近它。你做到了。这个陶罐,可以让杜阿特重新听到人界的声音。”
他看着徐安卓“它会慢慢恢复。这东西对于我们埃及神系来说,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重要。”
欧西里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绿色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不是害羞,更像是激动。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更重的话“埃及神系,欠你一次。”
阿努比斯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欧西里斯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徐安卓没有等欧西里斯再说客套话,他直接开口,语气平静但不太柔软“你说过,我回来之后,你会给我一个东西,让我能安全离开杜阿特。”
欧西里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我说过。”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阿努比斯一眼,那一眼并不长,但阿努比斯看到了。
“你先出去吧。”欧西里斯的声音不高。
阿努比斯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动。
“你想好了?”阿努比斯的语气很平静,但像是藏着一块很重的石头。
欧西里斯没有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阿努比斯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过徐安卓身边时,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阿努比斯又看了欧西里斯一眼,时间比之前更久一些。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确实比我更有魄力。我不如你。”
阿努比斯跨过门槛,门外的风沙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欧西里斯和徐安卓。
油灯的光线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欧西里斯看着徐安卓,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向自己的面部。
在他指尖触碰到左眼的眼眶边缘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徐安卓留下反应的时间。
徐安卓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他的手指已经扣进了眼眶的边缘,然后取出了他的左眼。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只有一声像是金属被轻轻拔出的细微震动,在殿内的油灯下留下一道短促的残响。
鲜血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在布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