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崔家把整个身家押上了他的船
营门的旗被风压得贴在木杆上,冻硬的旗角刮过杆身,一下一下地响。邢道荣把陌刀横搁到车板上,刀背磕着木板:“说吧。”
崔琰拢了拢袖子,指尖在袖口上按了两下:“陌刀既成,子舆后头有什么打算?”
“先给他们找甲。”邢道荣用指腹抹掉刀脊上的一层白霜,“甲不到,练也白练。”
“甲从哪儿来?”
“匠作坊里挤着,一日出不了几副。催得太急,铁就不匀。”
“一百副,凑得齐?”
“凑不齐也得凑。”邢道荣把刀往怀里收了收,刀身沉,压得车板吱了一声。
“年关就在眼前,旁的念头不多。”他朝营里那排空枪架望了一眼,“江陵过个安生年,开春再议战事。”
崔琰点头,眼睛却没走:“我出了邺城,那边的事知道得少。前些日子,得了两个信。”
“舍弟崔林,还有我那位好友毛玠,都受了牵连,官帽摘了。”
“书信已往邺城去,盼他们两个也能随我归汉中王。”
木杆上的旗绳勒得发白,风明明压着,绳子还在响。
风从营外扫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袍角上。崔琰把袍角按住,声音低下去:“走一两个还罢。走多了,总有人看得出。”
“将军,替我想个法子。”
邢道荣听完,指节在刀背上磕了一下,铜环跟着响了一声。
这不是搬家,这是把整个崔家往刘备这条船上推。
天下三家分着,世家都在往桌上押注。
押得早,往后是开国的功劳;押得晚,只能算个递降书的。
两样位子,一个在云上,一个在泥里。
崔家这一注,押得比谁都狠。
何况崔琰本就不是只算账的人。
荀彧那样的人读了一辈子汉家的书,崔琰也算一个。
四百年的刘家天下压在背上,这样的人办事,图的不止富贵。
他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铁柄凉得硌手,眉头锁着:“崔公,这话为何不去同汉中王讲?”
“汉中王事太多。”崔琰的喉结动了动,“这是我家里的事,不好扰他。”
“诸葛军师那边,更不好动他的心思。”
毛玠在他离邺城时还替他讲过两句好话,落到罢官这一步,也不算冤。
话到这里,邢道荣心里那层纸破了。
这桩事难办。汉中王出面,总不能直着向曹操讨人,只能走偏门。
办不成,反倒把整个崔家拖下水。
来同他说,成了是赚,不成只当没提,崔林还能领着族人在清河接着过日子。
不是两头下注,一个大家族要活,本来就得留后手。
他把刀往冻硬的地上顿了顿,土渣溅到靴面:“崔公,你抬举我了。末将本事再大,也不能一路杀进邺城,把人从里面提出来。”
崔琰笑了,笑得很轻:“没指望子舆出兵。眼下我是真没辙,才来找你想。”
“这法子好想,我就不来烦你了。”
邢道荣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没动,只把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话都留着口子,他只好点头:“我想。”
崔琰笑意更足,往前凑了半步:“还有一桩。我那侄女,眼下没许人家。”
“听闻子舆正妻的位子还空着。若能接回来,倒是一段姻缘。”
邢道荣嘴里发苦,像嚼了一口霜。
这正妻的位子成了热馍,谁都想上来掰一块。
再一个个推下去,人都得得罪完。
他脑子里翻出另一桩旧事。
崔琰的侄女,史书上没留名字,只写作崔妃。
清河郡东武城县人,清河崔氏的女儿,叔父就是眼前这位。
后来嫁给了曹操的儿子曹植。
再后来,衣裳做得太华美,曹操登台瞧见,说违了俭省的禁令。
人回了家,一条白绫赐下。
他当年把这段翻回来读了两遍,纸页让指头搓起了毛,还是觉得荒唐。
衣裳好看些,犯了哪条王法。
况且那是高门大族养出来的女儿,一根线都是家里人一寸一寸挑的。
今日再想,这刀落下去,多半跟崔琰拦着曹操称公称王脱不开干系。
眼下曹操提前称了王,崔家还没把人嫁出去。
曹植连媳妇都没有。
他把话推回去,语气淡:“崔公说笑。人各在一头,姻缘从哪儿起?”
“只是个盼头。”崔琰摆手,袖口的霜渣抖落在冻土上,“能有子舆这样的女婿,家里得益不浅。”
他说完把两只手拢回袖里,脸上还挂着那副笑。
这话不假。跟着他,总比跟着曹植强。
事还悬在空处,他笑了笑,没往下接。
这桩插曲压不住正事。
一百把刀有了,人的筋骨、阵的走位,还得日日磨。
陌刀的阵法世上没有先例,他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走,慢得很。
雪一场接一场,操练的步子终于停下。
他给一百人放了假,一个人在营里踱。
营门上的铁环结了一层冰,他伸手一碰,指尖黏住,扯开时带着响。
营盘空了大半,雪把脚印一层层填平,鞋底踩下去,响声闷在脚心。
营里的灶早熄了,只剩几根黑炭,风一过,灰就飞起来。
火镰挂在墙上,他摸了一把,铁面凉得像一块石头。
开春之后,一定要打。
三家成了形。东吴里头两派咬着,孙权自己都顾不过来。
等他压不住那两派,刀子一定要往外指。
曹操那边,世家乱了头,可他要想一统,脚停不下来。
成都那位更不必说,匡扶汉室,兵一定要往北去。
先前的仗在一角打,往后的仗,得把整国的人都填进去。
今年死在他手上的,甘宁、吕蒙、潘璋、张任。
开春再打,轮到的是谁。
他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指头在掌心摁出几个印子。
他刚落到这世道时,只想着早死早投胎,做个有钱少爷。
如今肩上担子一层压一层,绳子越缠越紧,人也被这世道拴住了。
他抬脚踢了踢雪,雪壳碎成粉,簌簌落回脚印里。
旗角冻硬了,风都吹不响。
“夫君,就猜你在这儿。”
营门口站着两个身影,笑得眼睛都弯了。
樊玉凤先开口:“大过年的,你守着空营做什么?”
大乔把手炉往他手里一塞,铜皮还烫:“家里都摆好了,缺个男主人怎么开席?”
邢道荣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他把两个人一起往怀里带:“走,回家。”
雪压在营屋顶上,旗冻得翻不动。
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堵在他嗓子眼里:开春这营里,还得抬出多少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