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满座要他称帝,我偏只让他称王
崔琰进成都那夜,城门闩都落了。刘备抓着他的袖子,一路说到鸡叫。
烛烧掉三根,烛泪堆在铜盘边上,白花花一摊。
天亮时刘备眼圈发青,嗓子也哑了。
“曹操要进王,满朝文武都点了头。社稷就是个空壳子。”
崔琰把袖子往上撸,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
“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荀令君这话,琰记了半辈子。”
“如今曹操要称王,我拦不住,只能走。走到能扶汉室的地方来。”
刘备长长叹出一口气,手掌在膝上拍了两下。
“刘备灭不掉那贼人,见了列祖列宗,抬不起头。”
崔琰站起来,一揖到地。
“天子救不出了。汉室这片江山,如今压在皇叔肩上。”
刘备愣着看他半晌,牙关咬了咬,回身也是一拜。
“崔公这颗心,刘备记着。路再难,脚也不挪。”
崔琰眼眶发红,坐下时手在案沿扶了一把。
消息传出去,邺城那头的脚步最急。
建安十五年,曹操刚平了西凉,天子就封他魏公,加九锡,建魏国,都城定在邺城。
十郡之地,百官齐备,丞相、太尉、大将军,一个不缺。
往后魏国的社稷宗庙立起来,尚书、侍中摆进去,布告天下复《禹贡》九州,十四州并成九州。
河间那场乱子,就是这时候炸的。
群臣的奏表跟着往上递,把魏公的功德捧到天上,说伊尹、周公都追不上,该进爵为王。
天子叫钟繇草诏。曹操上书辞了三回,诏书三回报不准。
第四回,他接了。冕上十二旒,金根车,驾六马,出警入跸,邺城盖起王宫,议立世子。
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的曹昂死在宛城。卞氏四个儿子:丕、彰、植、熊。
丁夫人被黜,卞氏做了王后,几个王子皆封列侯。
名义上还差一层,车马仪仗已与天子没两样。
邢道荣捏着抄来的邸报,纸角被捻成了絮。
太快了。比旧书上写的那几笔,快出一大截。
他把邸报往案上一扣。益州、汉中落到刘备手里,曹操的脚程也跟着乱,一步一步往前赶。
那头抬了王爵,这头就得有人来接。
益州、荆州的世家,会架着刘备往上走。他不肯,也有人抬。
抬之前,得先凑一桌酒。
由头现成——邢道荣跨江接回来的美人,要进西城的门。
那几日西城的路都堵了。赵范、习祯、蒯祺、庞林、蒋琬、马良、向宠、霍峻、魏延、黄忠,一个接一个进城门。
荆州有头有脸、能为刘备所用的,几乎全到了。
马超、庞德、孟达在西城等着,汉中的李恢、阎圃也来了。
只是这几拨人坐得远些,酒碗碰得客气。
酒过三巡,话头绕回邺城。
蒯祺把酒碗一顿:“曹操专权,百姓没主。主公仁义布于天下,两川已入手,正该应天顺人,即皇帝位,名正言顺讨国贼。”
“迟了,人心就散。请愿书今日就得起。”
马良捻着胡须,摇头。
“主公是臣。这一步迈出去,就是反汉。”
蒯祺袖子一甩:“天下分崩,英雄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抛了性命跟着主公,图的是攀龙附凤、立个功名。”
“主公若只顾避嫌守义,众人心就凉了。这话递上去,主公必应。”
邢道荣端着酒碗,酒面晃出一圈圈纹。
这帮人比曹操还急,一脚就要踩上龙椅。
脚抬这么高,落地就得摔。
跟着曹操的调子走,看着像被牵了鼻子,倒正好避嫌。崔琰这种一心念着天子的,也只会说刘备是被逼着反手。
他把碗底磕在案上。
“主公平生以义为本,不肯就称尊号。眼下有荆襄、两川,暂称汉中王。”
席上静了半晌。有人挟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马超这些新投的人,眼睛在几张脸上来回扫。
邢道荣一开口,满桌人都在等下文。这人在世家里说话的分量,摆得明明白白。
习祯先点头:“子舆说得对。皇帝位太扎眼,先称汉中王。”
“请愿书照起,请主公进汉中王,合力抗曹。”
酒碗又碰起来,笑声撞在梁上。
邢道荣脸上没跟上,眉心拧成一道沟。
马良凑过来:“邢将军,大喜日子,什么事压着?”
邢道荣把嘴角按回去,叹出一口气。
“不瞒诸位,我要练一支硬军,专克曹操的骑兵。”
“兵刃特别,吃铁。益州、荆州,独缺矿场。”
“这话盘在我心里几个月,夜里翻来覆去。”
满桌人开始扣手指头。谁家山里出过铁,谁家商队走过哪条道,一个个往外掏。
诸葛亮教他的法子,就是这时候用的——他手里没有矿,这些世家手里有。
赵范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把酒碗推开。
“子舆,交州有几处铁矿。只是那地方如今在孙权手里,不好动手。”
邢道荣的手指在案下收紧。
交州。崔琰提过,南岭的矿脉就压在那一片。
刘备对益州动手那阵,孙权也没歇。步骘领千余武射吏南下,接管交州。
吴巨被步骘杀了,士燮带着族人降了孙权,封左将军。
那块地,从此姓孙。
邢道荣把眉头松开,端碗抿了一口。
“既是东吴的地界,不好乱伸爪子。”
众人跟着点头,话头拐回酒上。
新妇刚从江东接来,转头就惦记人家的地盘,传出去不好听。为几块石头闹出误会,更不划算。
没人看见他垂在案下的那只手,拇指在裤腿上刮了两下。
交州两个字,从这晚起进了他心里那张单子。
鼓乐重新响起来,酒碗一只接一只递到邢道荣面前。
马超端碗不放,鲍隆拍着桌子起哄,黄忠把酒倒得满到碗沿。
邢道荣被灌得眼珠发直,舌头打结,扶着柱子才站得住。
有人笑:“再灌,新郎就抬不进屋了。”
众人这才松手。
他一路撞着门框进了洞房,鞋掉了一只。
大乔迎上来,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酒气、汗气、铁锈气,一并压过来。
她肩膀被压得往下一沉,牙关咬住,一步一步往榻边挪。
额角的汗滑到下巴,砸在他手背上。
邢道荣被放倒在榻上,眼睛却睁着,直直看她。
烛火把他的瞳孔照得发亮。
大乔的唇抖了两下,声音很轻。
“你这般瞧我做什么?”
“瞧夫人好看。”他笑,笑声里带着酒。
大乔把头低下去,手指绞住衣带。
“夫君来过府里两回。妾身看得出来,那两回,你没有半点纳娶的意思。”
“这回府里出了事,怎么倒这样斩钉截铁?”
邢道荣的酒醒了一分,喉咙滚了一下。
“头两回,只当老丈说的话太滑稽。你我之间,隔着天南地北。”
“这回鲁肃来做媒,我一看,吴侯也应了,人便来了。”
大乔点头,忽而想起陆口那一场,指头攥紧被角。
“幸得夫君勇武,才没出事。”
邢道荣一把揽住她的腰,笑得肩膀直抖。
“鲁肃叫我上船的时候,我就算准了江东要埋伏。”
“千万人挡在前头,我也照走。”
“再说我不去,你往哪儿去?”
大乔怔住,睫毛停了半晌没动。
他早就算准了。那一面红旗举起来关羽的船就到,全是安排好的。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什么也不再问。
“夫君喝多了,闲话不说了,歇着吧。”
幔帐落下来,把烛光截成一道缝。
邢道荣闭着眼,舆图上交州那一块,被他用刀尖划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