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魏王倒了?他偏说是诈死
这法子险得很。子午谷全长三百三十里,二百里是羊肠子一样的山路。
谷口的栈道年久,木板一脚踩下去吱呀响,朽的能拧出水。
十日要穿过去,一天三十里,背上还压着一石粮,腿肚子先废。
谷里卡着子午关、腰岭关、饶峰关。哪一处被堵,几千人闷在谷底喂箭。
谷里没水的地方多,兵得背着水走。
后队跟不上,前队就得停。停一回,十日拉成十五日。
十五日爬到长安,魏军早在城上架好了弩。
粮也要算。一人一石,够吃二十天。
路上吃掉一半,到了长安城下,围城的嘴还张着。
长安兵少,城厚。五千人张开手,抱不住一座城。
城里有粮。围三天,围十天,粮还在里头。
天时、地形、敌情,一样不顺手,这五千条命就埋在谷里。
法正在沙盘上划出一道线,指头由谷口走到长安。
“五千精兵,负粮五千石,十日。”
刘备摇头。“街亭还在咱们手里,急什么。”
他把手掌按在那条线上,沙面压平了。“这条路,走进去就出不来。”
“他连番打下来,人早空了。这条谷,我不放他进。”
“五千人埋在山里,这仗以后靠什么打。”
法正把木杆收进袖里,退了半步。“主公若不肯,那就只能等。”
刘备把袖子一拢。“等得起。”
法正低头,把沙盘上一根小旗挪了挪。
五千老兵,一个顶五个,摊开算是两万五。谁舍得往山里扔。
老兵的家书缝在贴身布口袋里,走到谷中间就没人送了。
曹魏哪一天乱,刘备和法正心里都没底。
变局来得比谁都快。
郿县大营,于禁的败报递进中军。
曹操把竹简从头看到尾,手抬起来按住太阳穴。
这毛病跟了他几年,往常一月闹一回,忍忍就过。
这回从后脑往上钻,钻得眼窝发胀,半边头皮发麻。
他五十七了。撑案沿的手抖了两下,膝盖一软,人往侧边倒。
药碗砸在地上,汤水泼了半张席子。竹简被推下去,一路刮到帐门口。
帐里几个人扑上来,有的扶肩,有的冲着帘外喊大夫。
他半边脸抽着,牙咬着下唇,嘴里吐出的字谁也听不清。
程昱撩帘进来,一把按住乱成一片的人。“都别嚷。”
帷幕放下来。帐里只留一盏灯,火苗被呼吸带得直晃。
日头落了,帐外的将校还伸着脖子站着,脚底不敢挪。
半夜他睁开眼,嗓子像砂纸。“于禁……回来了?”
程昱把被角给他拉上。“人回来了,城丢了。”
曹操闭眼,胸口一起一伏,手在被面上抓了一把。
程昱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天亮,军令传出来:四面闭垒,不出战。
营门关了三道,巡骑一天放出去八趟。
营里照旧埋锅造饭,烟照旧升。
大夫换到第三个,针扎了,药灌了,人还是闭着眼。
程昱掀开帐角看一眼,退出来,把牙咬住。
帐里那股药味,压不住地上的血腥气。
他把话在心里翻了几遍。魏王在军中出了事,这几万人谁担。
程昱守在帐外,风把旗子吹得直响,他一夜没合眼。
灯芯烧得只剩一节,他用指头把火拨亮。
他捧来一叠令牌,一片一片点给诸将。
“各守各的营。谁往外出一步,回来我砍他的头。”
当夜两队人马护着车往长安去,帷子裹得死紧。
车轮压过营门外那条土路,声音闷。没有送的人。
车走了两夜,才进长安城。
嘴堵不住。主帅几天不露脸,营里的眼睛就乱了。
话从伙房传到马厩,从马厩传到后营,越传越短。
伙房里勺子往锅沿上一搁。“中军帐几日没掀帘了。”
井边两个兵打水,一个把桶停在半空。“魏王没了?”
“昨夜就没气了。抬上车的时候,脸青得跟布一样。”
“那还打个什么劲。”
后营有人把手里的革带一摔。“早说这仗不该打。”
旁边的老兵按住他。“魏王死了,长安城里坐的是谁?”
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有人说曹操死在郿县,有人说棺材已经进了长安城。
传到西县,那叠军报摊在案上,竹片翻得乱七八糟。
西县的将校围着那堆竹片,谁也不先开口。
陇县城里,药味从院子里飘出来,苦得呛嗓子。
邢道荣躺在榻上养伤,肩上那道口子结了皮,一抬手就扯得发痒。
周泰在里屋,换药时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马云禄坐在窗下,拿布一段一段擦枪杆。
军报递到他手上,他看了两遍,把纸抖开又合上。
曹操完了?
他记得的那个老曹,还有七八年好折腾。
他把纸凑到灯下,墨迹洇了两处。
纸压在案上,指节压得发白。
诈死。这一手他自己玩过。
人一躺,对面就急;人一急就往外扑,扑出来就撞在枪口上。
那回他蹲在坡后头,看对面一头撞进套子,笑得直咳嗽。
这招吃过的亏最狠。对面一躺,他就得往前顶,一顶就把脖子伸出去。
曹操要是使,是拿自己的命下注。
他翻身坐起,牵动肩伤,冷汗一颗砸在手背上。
他叫来亲兵。“快马去西县。告诉主公两个字——别动。”
“谁让你攻,你就把我的话摔他脸上。”
亲兵跑出去。马云禄把枪放平,枪尾磕在地上。“你的肩。”
他扯了扯布条。“死不了。”
马云禄没抬头。“他要是真死了呢。”
邢道荣把布条缠上两圈,牙咬着一头。“他死不了。他还要看我蹦跶。”
里屋周泰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将军,我这腿还能上马。”
邢道荣回头。“你先把药喝完。”
鲍隆一脚踏进门,腰带还松着。“将军,曹操真不行了!”
邢道荣抬眼。“诱敌。”
“诱敌就诱敌,反正一个意思,他撑不住。”
“他带兵出来几个月,正当壮年,说倒就倒?”
鲍隆一拍大腿。“那还用问——叫咱们打怕了!”
邢道荣抬手揉眉心,把话咽了半句。
“他封了魏王,半个天下在他手里。”
鲍隆往前凑半步,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将军,你把人都想得太深。”
“天下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真没事,谁肯往外放这种话?”
“那是魏王,不只是一路主帅。”
“他那边一乱,朝里跟着乱。谣言能从这儿烧到许都。”
邢道荣的手指停在纸边上,没动。
这话扎进来了。
他先前只把对面当成一支兵、一张脸。
鲍隆又补一句。“我嘴笨,眼睛不瞎。前头那声东击西,不也是我说的?”
邢道荣看他一眼。“上回你差点把命看进去。”
他把地图摊开。郿县那一点被墨圈住。
指头压下去,木案裂了一道缝。
鲍隆把腰带系上,站直了。“我不劝了。你要去,我去点人。”
邢道荣把地图推给他。“点二十骑,换马不换人。”
鲍隆愣了一下。“二十?”
“人多眼杂。二十骑,走山路。”
他扯过刀往腰上一挂,系带子时手停了一下。“郿县。我要亲眼看看他还剩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