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斧头还没落,他先吓死了
邢道荣朝霹雳车那边赶,绕过一道土坎,眼前横出一片军阵。
阵前排着刀盾兵,盾面擦得亮,反光刺人眼。
当先一将,络腮胡卷成一团,手里提一口大刀,见了他先笑出声。
“邢道荣,你钻进套里了,还往哪跑?”
“跪下,我张南留你一条命,押到魏王帐前去。”
“放心,死不了,拿你换夏侯惇将军,你还能多喘几天。”
“顶多挂个肉票将军的名头。”
斧柄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指节顶得发白。
掌心那层茧被磨得发热,刃口上的旧血已经发黑。
这位张南不是蜀汉那位同名的。北边这位早年在袁绍帐下,官渡之后跟了曹操,十来年了,见了对头格外来劲。
“张南?没听过。”
“本将就站这儿,你伸手来拿。”
“只怕功没捞着,人先没了。”
张南的胡须抖了两抖,马鞭抽在马臀上,冲了出来。
北地跑马十几年,这一冲极快,蹄子掀起的土块砸在盾面上。
盾后的兵往后缩了半步,队形歪出一道缝。
抬眼,对面那人一步没动。
两只虎目盯着他,眼皮都不掀。
张南喉头滚了一下,缰绳往回收了半寸。
日头在那人背后,光从肩头炸开,越看越高。
不是人高了,是马近了。
就这一迟,对面开了口。
“没名没姓的东西,也配喊着杀我?”
“不识杀神么!”
声音撞在土壁上弹回来,张南耳朵里嗡嗡响。
他早先的算盘全散了:上去碰两下,不死就算立功,回去能吹一句拦过刘备的大将。
这会儿两条腿贴在马腹上,怎么夹都夹不紧。
斧子举过头顶,一声“死”。
刃口切着风落下来。
“啊——”
张南仰面栽下马,后脑磕在土里。
斧子劈空了,离他脖颈还有一尺。
他自己心里有数,这一下没碰着人。
装死?他探身去看。
那人两眼撑得溜圆,胸口不动了。
吓死的。
斧柄拄着地,他笑得肩膀直抖。
“这点胆子也敢领兵,回家扶犁去。”
几百双眼睛看着主将倒地,盾牌一排排往下沉。
谁也没看清斧刃落没落,只当是一招劈翻。
还没人喊出声,那满脸血气的汉子已经带人撞进阵里。
主将没了,阵脚散得比风里的沙还快。
刀盾兵丢下盾往坡下跑,跑了半截撞上自己人的车辕,挤成一堆。
张南的马失了主,甩着空鞍往坡下窜,又撞翻两个。
邢道荣在霹雳车边站定,手在木架上拍了两下。
绞索、木臂、皮带,都还是新的。
扛不走,眼下也没工夫扛。
火折子擦亮,油布一点,黑烟卷着木屑往上翻。
火顺着绞索烧到车心,木臂一节一节断下来,响声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他补上一脚,把着火的车辕踢进旁边的草垛。
烧完,跑。
四面全是曹军旗,风一吹旗角乱摆,分不出哪边虚哪边实。
远处一道高岭,土色发黄,他抬鞭一指。
张南这种傻子不会满营都是,被缠住半刻就得把命留下。
上岭,守住,等周泰。
这中间也不能老实蹲着,得来回冲几趟,叫人摸不准他是要跑还是要咬。
于禁接到回报时正催马往南,马刺踩得急。
声东击西成了,臧霸把人逼进圈里。
他把令箭丢给传令兵。
“告诉臧霸,人跑了,我问他脑袋。”
臧霸那头也明白这是天上掉的便宜。
本想着扫平羌寨,顺手砍个把将,够了。
邢道荣竟自己撞进来。
便宜送到嘴边,他反倒把马速压住,先派两骑绕去北口。
北面兵厚,跑出去还得被顶回来,他不慌,只咬住尾巴追。
追到半路,前头火光窜起半天高。
接着是溃兵,衣甲都跑歪了。
张南被一嗓子吼死,霹雳车烧成炭,人不知去向。
臧霸把马鞭抽在自己靴筒上,催得更急。
消息一波接一波,前头说那疯子拼命往里凿,后头说他一照面就掉头,半步不停。
像在自家后院遛弯。
左一冲右一突,连条出路都不寻。
臧霸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么打的。
总算又咬住,把人堵在一座土岭上。
岭不高,坡陡,草到膝,石头乱插着。
围得连兔子都钻不出去,他亲自带队往上冲。
盾牌顶在前头,人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往上挪。
岭上那些兵,一个赛一个不要命。
三五人凑一处,藏在石头后头放冷箭。
草深石乱,找人比找针难,倒叫蜀军接连得手。
他分开人马去搜,搜出去的几队反被一口口吃掉。
臧霸盯着岭顶,牙关咬得发酸。
这帮人不算逃命的账,只算杀一个够本。
再耗,兵心先烂。
再拖到夜里,黑灯瞎火,这帮人能从石头缝里钻走。
得先拿话劝。
“邢将军!”
“魏王爱才,天下英雄都收。”
“你这般悍勇,到了魏王帐下,何愁没有前程?”
“弃暗投明,别死撑了。”
喊声顺着山岭滚上去,一轮接一轮。
岭上没有回声,只有石头被风刮得发响。
山洞里挤着几百号人,洞口用碎石垒了半截。
有人把靴底的血在土上蹭掉,有人啃最后半块饼。
邢道荣蹲在最里头,斧子横在膝上,没有出去的意思。
“诸位,眼下看着是绝路。”
“鲍隆将军已经冲出去了,援兵就到。”
“守住这道岭,把时辰拖住。”
“先前那法子不错,散开,见缝就咬。”
他扫过一张张脸,都是跟了多年的老兵,到这地步没一个人往后挪半步。
“将军,什么绝路不绝路。”
“跟着你走,脚下就是路。”
“曹魏那些兵马,拿咱们没辙。”
“将军,水还有两囊,箭省着使,够撑到天黑。”
“就是没有援兵,这岭上也够守些日子。”
邢道荣低下头,把斧柄上的布条又缠紧一圈。
狗屁的富二代。
今天不管怎么着,得把这些弟兄带出去。
“曹军眼下不多。”
“天黑他们就看不清坡,走一步得摸三步。”
“于禁一到,兵涌上山,藏不住。”
“满山撒痕迹,叫他们上了岭也认不出咱们往哪走。”
“脚印往北,灰痕往东,柴火堆在西坡烧一回。”
兵卒点头,四散而去。
于禁赶到时,天已经压下来半截。
他从马上下来,靴底沾的泥甩不掉,一脚一脚都发沉。
听说几百人在这岭上还能一处一处地咬人,弓箭、陷坑、假旗号,什么都用。
他站在马下听完,跟臧霸当日一个心思。
没见过这样打仗的。
人拆成几股,来就躲,走就咬。
他捏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
几百号人,把山下上万人拖得迈不开腿。
“将军,那邢道荣实在难抓,末将没法子。”
于禁摆摆手,脸上那层肉垂着。
“人在岭上,就跑不掉。”
“万人排开,一步一步往上扎营推。”
“山下不留一兵。”
令旗往岭上一指。
“一个都不许下来。”
副将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坡上的碎石被踢得往下滚,滚到半山就没了声。
一万双靴子踩上草皮,草汁混着泥往外冒。
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岭上,能藏人的地方被靴底一处一处盖住。
邢道荣在山腰看着那条往上爬的人线,把斧子从鞘布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