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透出来的狂风把苏白的灰色法袍吹得啪啪作响。
那股子沉淀了三十年的凶煞味混着神圣金光，直直冲进鼻腔。
苏白拎着大铁锅，抬脚跨过了青铜门槛。
鞋底踩在里面的地面上，脚感硬邦邦的，像是踩在一整块玄铁铸成的地板上。
旺财紧跟在他脚后跟，嘴里咬着刚才没吃完的半截狼腿骨，两只耳朵立得笔直。
这狗子刚迈进门内半步，整座高达三十余米的青铜大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的轰鸣！
轰！
两扇门扉没有借助任何外力，自发向内合拢。
门轴摩擦带起刺鼻的焦糊味，门缝严丝合缝地闭死，门后的大锁咔哒一声自动落槽。
外面的天光被这一道门彻底切断。
原本从门外涌进来的山风瞬间止歇，整座地下大殿陷入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死寂。
“进门就关门，这老宅子的待客之道真够糙的。”
苏白把铁火钳在掌心里颠了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旺财喉咙里发出两声咕噜，身上的毛发稍微蓬松起来，嘴里的骨头棒子咬得咔嚓响。
啪！
头顶上方数十米高的地方，突然爆开一团幽绿色的火苗。
紧接着，火苗顺着两侧粗糙的岩壁飞速窜动，接二连三地点亮了整整两排铜质长明灯。
灯油不知道是用什么魔兽的油脂熬出来的，燃烧时带着一股发苦的草药味，还夹着淡淡的油烟子。
绿油油的火光把这片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殿堂照得影影绰绰。
光线落下的地方，地面上密密麻麻堆满了森白的残骨。
有些骨头架子长达十来米，粗壮的肋骨弯曲成牢笼的形状，骨髓早就干涸，表面附着一层灰白色的风化粉末。
有些头骨生着三根扭曲的尖角，眼眶足有脸盆大，里面积着厚厚的蛛网。
这些魔兽生前的位阶显然不低，哪怕死透了不知道多少年，骨头茬子里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元素波动。
水汽、烈火、狂风、甚至还有纯正的圣光残渣，混杂在空气中，搅合成了一锅粘稠的泥潭。
寻常的初级法师要是站在这儿吸上一口，经脉当场就得被这些驳杂混乱的魔力冲得七零八落。
苏白站在骨堆中间，鼻翼动了动。
那些乱七八糟的狂暴因子顺着口鼻吸入肺腑，直奔周身经脉撞去。
换作别人早就运功抵御，苏白体内的暗金旋涡却在这一刻自发加速旋转。
重压提纯法全面封锁肉身窍穴，把吸进来的每一丝驳杂魔力，当场当成磨盘里的豆子狠狠碾碎。
狂暴的因子在极高的压力下被强行压成一滴滴温润的液态魔力，顺理成章地融入气海。
不仅没伤到内脏，反而让他略显干渴的经脉尝到了一股清甜。
“这里的空气……发酵得真不错，自带一种陈年老窖的味道。”
苏白砸吧了一下嘴，转头对旺财道：
“比赫尔曼那老头后厨地窖里的咸菜坛子香多了。”
旺财低呜了一声，显然没听懂主人的闲扯，只是把嘴里的骨头吐在地上，四只爪子缓缓向前挪动。
小土狗身上的毛皮隐隐透出一层蓝黑相间的光晕。
深渊魔火与冰灵鹫极寒在它体表流转，散发出一股纯正的凶兽气息。
周围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阴暗杂气，被这股气息一逼，纷纷退缩回墙角的阴影里，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敢闹出来。
苏白拎着锅，踩着脚底下的碎骨头慢慢往前走。
咔嚓，咔嚓。
踩碎干瘪骨头的动静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三十年前赫尔曼在这里开过火，按理说案板和灶台应该留在这儿。”
苏白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侧的石壁。
大殿的格局很怪，两侧立着十二根需要五人合抱的青黑石柱。
石柱上刻满了深奥繁杂的魔法锁链符文，但大半符文都已经被巨力硬生生崩断，留下深深的爪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
地面上除了魔兽骨头，还散落着不少残破的法杖碎片、碎裂的金属盾牌，以及一些锈蚀严重的炼金容器。
有些大铁桶已经烂穿了底，桶底凝固着黑褐色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高阶魔药熬干后的焦糊味。
“暴殄天物。”
苏白踢开一个烂铁桶，摇了摇头。
“看这成色，当年少说也放了三株五阶以上的紫血灵芝和百斤熔岩地龙的板油，煮糊了就扔在这儿不管，败家老头。”
他顺着大殿中央那条被巨力犁出来的深沟一路前行。
深沟足有两米多深，两侧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半琉璃化的结晶状态。
这是被极高温度的纯正龙息长时间喷吐后留下的痕迹。
三十年前那场未完成的烹饪，动静大得吓人。
赫尔曼当年显然是打算借着整座地底大殿的封印大阵，把那头半神级的荒古圣光地龙当场炼化。
可惜最后关头出了岔子，不仅魔兽没炖熟，反倒把大阵炸得千疮百孔，自己也落下一身要命的法则暗伤。
深沟的尽头，地势开始逐渐走低，变成了一条向下倾斜的巨大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而是换成了一种通体漆黑、打磨得极其平整的深海玄武岩。
玄武岩上没有灯，光线全靠大殿上方的长明灯远远照过来，显得暗沉沉的。
苏白在石阶上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往下冲。
他虽然馋那头地龙的胸肌，但脑子很清醒。
三十年前能把一个圣魔导师废掉的半神古兽，就算被锁链困了三十年，临死反扑也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刚才门缝里那只金色竖瞳，清澈得吓人，根本没有半点被岁月磨灭灵智的浑浊。
那畜生在装死，也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
“旺财，火球别喷太大，弄个拳头大小的照个亮就行。”
苏白吩咐了一句。
旺财张嘴打了个嗝，一团约莫拳头大的蓝黑火球飘在半空中，悬在一人一狗头顶三尺处。
冷暖交织的火光驱散了玄武岩石阶上的阴霾。
苏白顺着台阶往下走，目光随意地在两侧的岩壁上扫过。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这片玄武岩壁上，并不是光秃秃的死石。
上面布满了用某种尖锐利器雕刻出来的巨幅壁画。
线条粗犷，力道深沉，每一道刻痕都深达数寸，隐约还残留着极淡的刀气。
这刀法走的是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每一刀的收尾却又透着极其精细的挑剔劲儿。
“破天九绝刃的运劲法门……”
苏白伸手摸了摸壁画边缘的一道深槽。
槽口平滑如镜，切断了岩石里的每一根矿物纤维。
这是赫尔曼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那老头在被废之后，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遗迹里呆了不知道多久，把这面墙当成了宣泄不甘的画布。
苏白借着旺财头顶上的微光，一幅幅看了过去。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古老辽阔的无垠平原。
天空中悬挂着三轮巨大的烈日，大地上万兽奔腾，一群身形庞大、背后长着肉翼的远古巨兽在撕咬猎杀。
画面的构图极其压抑，透着一股洪荒初开时的野蛮与血腥。
第二幅画，天空中降下了漫天的火雨。
无数头戴光环、背后生着重重羽翼的人形生灵从云端降临，手里握着闪耀的神圣权杖，将大地上那些不可一世的巨兽一一用锁链穿透琵琶骨，踩在脚下当成坐骑。
壁画的刻痕在这里变得极其深重，石壁甚至出现了细密的龟裂。
显然赫尔曼在雕刻这些所谓神明的时候，手里的刀子灌满了滔天的怨恨。
“神话纪元……”
苏白在嘴里念叨了一句。
学院里的魔法历史课本向来把这段历史当成禁忌，只用“诸神赐福于世，蛮荒自此开化”一笔带过。
但在这面石壁上，那些背后长翅膀的玩意儿，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慈悲，全是俯视草芥的冷漠与贪婪。
苏白继续往前走。
第三幅、第四幅……
壁画的内容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有巨龙在深渊魔火中被拔去逆鳞，有精灵族的古树被连根拔起榨取汁液。
整座神话时代的落幕，在赫尔曼的刻刀下显得丑陋而赤裸。
苏白看着看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赫尔曼刻这些东西，纯粹是一个狂妄的圣魔导师在记录大陆秘辛，满足自己的窥探欲。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五幅壁画上时，整个人在原地生生顿住了脚步。
火球的光晕晃动了一下。
蓝黑色的火光落在那面高达丈余的玄武岩正中央。
那一幅画的雕刻手法，跟前面的所有壁画截然不同。
前面的线条凶狠狂暴，而这一幅，却雕刻得极其严谨、极其细腻，甚至连每一个细节的阴影处理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虔诚。
画面上是一片翻滚着雷霆与星辰的虚无之地。
漫天的云海之上，那些在第二幅画里高高在上、背后长着六翼甚至八翼的神圣生灵，此刻全被剥光了身上华丽的铠甲。
一根根粗壮如山岳的青铜锁链，将这群神明死死捆成了长条状，横七竖八地码放在虚空中，宛如一条条等待处理的活鱼。
而在这些神明下方，没有祭坛，没有神座。
只有一口巨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的黑锅！
那口锅通体漆黑，锅身浑圆厚重，锅底沾染着永恒不灭的灰烬。
锅膛内翻滚着由日月星辰熬成的沸腾浓汤，无数的神明在汤水里挣扎翻滚，羽翼被高温烫得脱落，神圣的血液化作汤面上漂浮的金色油花。
在黑锅的把手边缘，隐约雕刻着几个扭曲繁复的古老符号。
那些符号在玄武岩上散发着微弱的幽光，形态结构，跟苏白识海深处【万物皆可下锅系统】界面边缘的暗金色花纹，分毫不差！
旺财头顶上的火苗在这个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
跳动的火光照在苏白毫无波澜的脸上。
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里拎着的那口发黑铁锅。
又抬头看了看壁画上那口横跨星域、烹煮诸神的远古巨鼎。
石阶通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旺财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赫尔曼那老头……”
苏白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壁画上那口黑锅的锅沿刻痕，指尖传来一阵粗糙冰凉的触感。
“当年在这儿试图下锅炖神兽，根本不是脑子一热。”
“这老东西……三十年前就见过这口锅的图样。”
壁画的最下方，一行用大陆通用语混合古精灵文刻出来的小字，在石缝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入骨三分的癫狂：
【神非主宰，亦是食材。】
【火候未到，锅破人亡。】
字迹末尾，是一道深深的刀痕，直接把“亡”字的最后一笔生生拖进了石壁深处，宛如一道流淌了三十年的干涸血痕。
苏白站在壁画前，静静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没有惊呼，也没有退缩，只是伸手拍了拍腰间系着的那条白布围裙。
“火候未到，那是你手艺不行。”
苏白把剔骨尖刀在掌心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嘴角裂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连焯水去腥都不懂，就敢直接大火硬炖，你不炸锅谁炸锅？”
说完，他看都不再看那幅壁画一眼，拎起铁锅，迈开大步，顺着黑漆漆的石阶径直向最深处的大殿走去。
旺财尾巴一甩，一口叼起地上的骨头棒子，快步跟了上去。
一人一狗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那片翻滚着神圣金光与深渊死气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