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
剑道池中的灵剑一把接一把地碎裂,直到最后一把。
五神兽灵剑悬在剑道池上空,缓缓旋转。
它们身上的光芒已经不再是五色,而是灰黑色,那是天逆诀的力量,逆转五行,将一切能量化为己用。
它们已经站在了仙剑的门槛上。只差一步,就能跨入仙品。
可这一步,迟迟迈不出去。
不是灵气不够,不是品级不够,而是因为白发陆云还没有突破仙人。
剑随主行,主未成仙,剑亦不成仙。
白发陆云站在剑道池边,看着空中那五把灵剑,面色平静。
“快了。”他喃喃说道。
他抬手,五把灵剑从空中飞下,落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他转身,朝浮云洞走去。
剑道池中,空无一物。
所有灵剑,全部碎裂,化作五神兽灵剑的养分。
池水恢复了平静,银白色变成了灰黑色,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乾元清站在浮云洞外的平台上,看着白发陆云走来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百年了。他终于要走到那一步了。
剑道山东北方向,祭坛。
传送阵中央,无情剑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清冷如月光的寒芒。
白发剑灵盘膝坐在剑下,双目微阖,面色平静。
他的头发雪白,如同月光凝成的丝线,在灰雾中轻轻飘动。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过灰雾,穿过山峦,落在了剑道山的方向。
那里,五道灰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带着一种让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五行仙剑的气息。
不对,不是主子长清剑仙的那五把。
那五把仙剑,庚金、长生、黑死、炎阳、厚土,他太熟悉了。
可此刻那五道光芒,虽然也是五行之力,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息。
肃杀。死寂。
白发剑灵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小子居然自己炼制了五把。”他喃喃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外,“好大的手笔。”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不过这又如何呢?只要你成仙,势必会面临灰仙的全面绞杀。不过又是一场轮回,毫无意义。”
他闭上眼睛,声音消散在灰雾中。
“这便是剑道山的宿命。”
白发陆云将一切都准备叫就绪以后,决定去和一众老友打个招呼。
他首先找到了姜离。
白发陆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山间那些修炼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姜离正坐在院中,手中捧着一把剑,轻轻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没有光芒,如同两口枯井。
“姜兄。”白发陆云叫了一声。
姜离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任何波动。
“道子。”他说道,声音平静而疏离,“有何吩咐?”
白发陆云沉默了。
姜离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中州世界,不记得仙剑门,不记得乾坤山,不记得那些一起逃命、一起战斗、一起绝望的日子。
他只记得,他是剑道山的弟子,他是道子。
“没什么。”白发陆云说道,“好好修炼。”
“是。”姜离低下头,继续擦剑。
白发陆云转身离去。
他又去找了陈颜卿。
她住在姜离隔壁的院子里,正在浇花。
院中种满了红色的花,花瓣细长,形如龙爪,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彼岸花,剑道山上最常见的花。
“陈姑娘。”白发陆云叫了一声。
陈颜卿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道子。”她说道,声音温柔而疏离,“您怎么来了?”
白发陆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从那双眼睛中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光芒。她也不记得他了。
“来看看你。”他说道,“花养得不错。”
“多谢道子夸奖。”陈颜卿低下头,继续浇花。
白发陆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他又去找了花楹。
她住在山腰的另一侧,正在院中打坐。
她的气息沉稳而内敛,紫府巅峰的修为,在剑道山中也算是不错的了。
可她的眼神,和姜离、陈颜卿一样,空洞而平静。
“花楹师姐。”白发陆云叫了一声。
花楹睁开眼睛,看着他,微微点头。
“道子。”
“你还记得太玄门吗?”
花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道,声音平静,“那是什么地方?”
白发陆云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他说道,“好好修炼。”
“是。”
白发陆云转身离去。
他走过山间的小径,走过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韩秋死了,陈道远死了,那些从中州世界来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变成了剑道山的弟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
三百年的时光,将他们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磨碎,如同水滴石穿,如同风蚀岩裂。
他们不再记得中州世界,不再记得太玄门,不再记得仙剑门,不再记得乾坤山。
他们只记得剑道山,这座困了他们三百年的牢笼。
白发陆云站在山巅,看着远处的天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时间不等人。
就连他自己,最近也开始出现意识模糊的情况。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有时候,他会看着某个熟悉的面孔,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他知道,这是记忆的侵蚀。
剑道山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过去,吞噬他的身份,吞噬他的自我。
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总有一天,他会和姜离、陈颜卿、花楹一样,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会变成剑道山的一部分,变成那些剑灵中的一员,永远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
白发陆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过了三百年。
六百年。整整六百年。
白发陆云站在浮云洞外的平台上,白衣如雪,长发如银,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周身环绕着五神兽灵剑。
它们缓缓旋转,灰黑色的剑身上散发着肃杀之意,剑灵在剑身上盘旋,无声无息。
六百年了。
他将天逆诀修炼到了洞天巅峰,将五神兽灵剑淬炼到了仙品的门槛,将自身的修为打磨到了极致。他准备好了。
今日,他要突破仙人。
李轻云站在他身旁,。
“准备好了吗?”她问道。
白发陆云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乾元清站在另一侧,面色平静,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六百年了,她看着这个从镜月湖中走出的白发青年,从金丹到紫府,从紫府到洞天,从洞天到半步仙人。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来,一步一步地变强,一步一步走到仙人门槛。
现在,他要推开那扇门了。
“师弟。”她轻声说道,“保重。”
白发陆云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他纵身飞起,落在剑道山最高的剑道台上。
五把灵剑环绕在周身,缓缓旋转。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
他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灰雾弥漫,看不到太阳、月亮和星星。
“天逆诀,逆转乾坤。”
白发陆云双手结印,天逆诀全力运转。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如同火山喷发,将整座剑道山都笼罩其中。
五把灵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灰黑色光芒骤然亮起,化作五道冲天光柱,直贯云霄。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的剑灵从剑身上飞出,在空中盘旋,仰天长啸。
整座剑道山都在颤抖。剑道池中残留的灵剑碎片在颤抖,浮云洞中的纯白仙剑在颤抖,东北方向祭坛中的无情剑也在颤抖。
李轻云站在浮云洞外,看着那五道光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乾元清站在她身旁,一脸紧张。
“师尊,他能成功吗?”
李轻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白发身影,思考着什么。
东北方向,祭坛。
白发剑灵盘膝坐在无情剑下,看着剑道山的方向,目光复杂。
“终于要开始了。”他喃喃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一丝悲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何必呢。”
他闭上眼睛。
“毫无意义。”
剑道台上,白发陆云仰天长啸,啸声震动了整座剑道山。
他的体内,洞天在剧烈震颤,灵力在疯狂翻涌,神魂在熊熊燃烧。
他在冲击那道门槛,那道通往仙人境界的门槛。
镜月湖底。
陆云盘膝坐在平台上,身体在剧烈颤抖。
不是他主动的颤抖,而是被某种外力牵引着、不由自主地颤抖。
白发陆云在突破了,这么快。
陆云丹田中,灵力在疯狂翻涌,神魂在熊熊燃烧。
洞天种子在剧烈震颤
丹田和紫府燃烧化作的能量,逐渐被洞天种子吸收。
过了良久,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洞天种子内诞生。
那力量不同于灵力,不同于神魂之力,不同于任何一种他曾经拥有过的力量。
仙灵力。
一点,两点,三点……仙灵力从丹田深处诞生,如同黑暗中亮起的星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威压。
湖底的宝剑开始震颤。
那些沉在湖底数千年的宝剑同时发出一阵嗡鸣声,如同在回应着什么。
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嗡嗡声变成了轰鸣声,从轰鸣声变成了咆哮声。
然后,它们动了。
无数宝剑从湖底升起,在湖水中盘旋,如同一条银白色的巨龙,在黑暗中翻滚、咆哮、飞舞。
湖底掀起了剑的风暴。
那些宝剑在水中穿梭,剑身上的灵光在幽暗中闪烁,将整座镜月湖照得如同白昼。
陆云坦然地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
他伸出手,手中空空如也。
然后,一柄剑出现了。
那是一柄淡淡的、透明的剑胚。
剑身修长,通体幽蓝,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它从虚空中凝聚,从陆云的掌心中生长,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婴儿,缓缓睁开眼睛。
镜月湖底的那枚仙剑剑胚。
六百年来,它一直悬浮在万鬼幡空间中,模糊不清,如同虚影。
可此刻,它变得清晰了。
不是完全清晰,而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剑身上的纹路隐约可见,剑柄处的形状渐渐分明,那股幽蓝色的光芒也比之前更加明亮。
它还是不完整。但它已经被唤醒了。
陆云看着手中的剑胚,沉默了很久。
“还差一步。”他喃喃说道。
他抬起头,目光隐隐穿越了湖面,看向了剑道山高台之上。
那里,灰雾在翻涌,有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降临。
不是针对他的,是针对白发陆云的。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到足以摧毁一切。
“你能扛过去吗?”他轻声说道。
剑道山上空,天空裂开了。
不是乌云密布,不是雷电交加,而是天空本身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缝隙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边缘参差不齐,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伤口中渗出的鲜血。
所有人都呆住了。
“天劫呢?怎么没有天劫?”有人问道。
“这不是天劫……这是……”乾元清的声音在发颤,她看着天空中那道裂缝,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东北方向,祭坛。
白发剑灵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中那道裂缝,面色大变。
“来了。”他喃喃说道,声音中满是恐惧,“来了……”
他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无情剑中。
剑身上的寒芒骤然收敛,如同熄灭的灯火,变得黯淡无光。
天空中,一只脚踏了出来。
那只脚巨大无比,足有数十丈长,穿着银白色的战靴,战靴上刻着繁复的灵纹,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脚掌落下的瞬间,整座剑道山都在颤抖,山石滚落,建筑倒塌,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然后是腿,身体,手臂,头颅。
一个银甲仙人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高足有数千米,站在天空中,如同一座银白色的山峰。
他的身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戈,戈刃锋利无比,在灰雾中闪烁着寒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雕塑一般。
他的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俯瞰着剑道山,俯瞰着那些蝼蚁般渺小的人类,机械地开口了。
“僭越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