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在营地安顿好了。
蒙古包比想象中大,里面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上头立着一盏老式台灯,灯泡瓦数不高,光泛黄,照得整个包笼着层暖色。
床边有插座,墙角立个简易衣架,虽然简陋,但干净,跟快捷酒店差不多。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族汉子,脸被草原的风吹得黝黑发亮,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帮他们把行李拎到包门口,又问要不要生堆火。
李柏说行。
老板在蒙古包前的空地上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火塘,抱来一捆干柴,架好,浇了点柴油,火柴一丢,火就蹿起来了。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发出一阵阵噼噼啪啪的声响。
"那边有铁架,自己烤东西吃。"老板指了指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食材那边棚子里有,羊肉串、馕、土豆,自己拿。"
李柏道了谢。
他回车上一趟一趟搬东西,出发前苏敏往后备箱塞了一大堆,零食、饮料、水果,还有一箱啤酒。
当时他还说"带这么多干嘛",苏敏说"万一用得上呢"。现在看确实用上了。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系统还准。
【系统提示:宿主拿本系统跟直觉比,是对系统专业性的不尊重。】
……行行行,你最专业。你专业你出来烤串啊?
【系统提示:系统不提供烧烤服务。】
我就知道。
他把东西搬到火堆旁,苏敏从棚子里端了一盘羊肉串和几个土豆过来,铁架也架上了。
两人蹲在火边,一个穿串一个翻火,忙活了一会儿才坐下来。
旁边几拨游客也各自生起了火,散落在夜色里,隔得不近不远。
有人弹吉他,调子不太准,但在风里听着也不难听。有人唱歌,声音被风吹散,隐隐约约的,刚好当背景音,不吵。
李柏开了两瓶啤酒,递给苏敏一瓶。
苏敏接过来喝了一口,缩了缩肩膀。
"这边晚上比市里冷多了。"
"所以你带外套是对的啊。"
"那当然。"苏敏拉了拉外套领子,瞥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出门全靠莽。"
话音里有笑意,不是真的在损他。
李柏没接话,喝了一口酒。火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跟背后吹过来的凉风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他低头翻了翻铁架上的羊肉串,油滴在火上,滋啦一声蹿起一股青烟,香味跟着散开了。
苏敏把手机放在旁边的石块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儿信号真的一格?"她问。
李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格。"
"那正好。"苏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省得看了一眼就想回。"
李柏看了她一眼,这话他白天说过一遍,她现在还给他了。
两人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敏抬头看了一眼天:"这边的星星比市里多好多。"
"废话,市里那灯光,能把星星全吃了。"李柏也仰头看了一眼。
"那颗是北斗七星吧?"
李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是。"
"什么叫好像?你地理老师啊,连北斗七星都不认识?"
"我是语文老师。"
苏敏被噎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柏自己也笑了,喝了一口酒。
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偶尔噼啪炸开几点火星,往夜色里窜。
苏敏低头烤着一串羊肉,用铁签慢慢转着,等表皮烤出焦色,拿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完,她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一句:"这羊肉不错。"
"人家草原上长大的羊,能不好吗。"李柏说。
苏敏又咬了一口羊肉,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旁人都说你脑子转得快,心思通透,做什么都能做出名堂,怎么偏偏选了做老师?"
李柏手里的啤酒瓶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都高估我了,我一点都不聪明。"
他喝了一口酒,把瓶子放在脚边的石块上,拨了一下火堆,慢悠悠说起从前。
"我读书的时候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常年垫底,对未来一点盼头都没有,天天浑浑噩噩混日子,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家里也只会怪我不上进,身边也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
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直到高中遇到一位老师,他没拿分数评价我,也愿意抽空一点点帮我补落下的基础,告诉我不用因为一时的成绩否定自己。也是靠他,我才愿意沉下心读书。"
他指尖摩挲着啤酒瓶盖,语气淡却藏着执念。
"可惜荒废的功课落下太多,再怎么赶也追不上,最后只考上一所本地普通本科。"
"毕业之后接连考了几次编制,也都全部落榜,四处碰壁。那段日子,特别的迷茫。"
苏敏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很多人以为我执念做老师,是贪图稳定,其实不是。"
李柏看着火苗,声音轻了几分。
"那位高中老师一辈子守着普通班级,常年兜底我们这种底子差的学生,勤勤恳恳。到退休前,据我了解也没有被评为什么优秀教师。"
他沉默了几秒。
"我选择做老师,其实从头到尾就一个念头。当年是他把走投无路的我拉了出来。"
"可他的付出好像从来没有被更多人看见,但依然值得坚持,不是么?"
"我想像他一样,能做一个帮助学生的老师,这样就好。当然,现在想做的更多。走进这个行业,拼命做课题、攒数据、争取汇报和评奖的机会,不是认同唯成果论的规矩,我只是想拿到话语权。"
"我想把他当年那种不只用分数定义人的育人方式摆上台面,让更多人看见。"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我做老师的执念。曾受人托举领航走出黑暗,便想把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替他把这份薪火传下去。"
他说完,安静了。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溅起一串火星。
【系统提示:宿主这段话说得挺好,系统给满分。】
李柏愣了一下。
你还会给好评?
【系统提示:系统客观公正。】
……你客观公正个鬼,扣教学点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客观公正?
苏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跟你不太一样。"
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我选师范,说实话,没想那么多。家里人说当老师稳定,适合女生,我就报了。"
她低头翻了一下铁签上的羊肉。
"但真的站上讲台之后,发现还挺喜欢的。不是喜欢管学生,是看到那种,你讲了一个东西,学生眼睛亮了,那个瞬间,挺满足的。"
她安静了几秒。
"但实验中学待了两年,那种满足感越来越少。填表、开会、迎检、写材料,一天忙下来,真正花在教学上的时间没剩多少。"
她看着火苗。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不喜欢教书了,我是快忘了当初为什么喜欢。"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李柏一眼。
"你呢?你现在教书,是为了什么?"
李柏拿着啤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是喜欢,也是放不下。"
他喝了一口酒。
"这个职业的成就感还是很让人难以割舍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瓶。
"七班从倒一爬到第二那天,我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底下那些孩子在闹,看着这些因我而改变的学生们,那种骄傲的感觉,无以言表。"
他看着火苗,喝了一口酒。
"我为什么走?不是因为不想干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在这儿,想做的事做不了。"
他拨了一下火堆。
"上半年课题中期报告,材料三天就弄完了,光走审批流程耗了两周,签字找了四个部门。"
"有一次教研会,我提了个跨班走读的想法,几个老师都觉得方向没问题,最后因为'没有先例'被搁了。"
他的语气很无奈。
"组里有个快退休的老教师,业务没得挑,评优评先排了三年没排上,不是不够好,是名额就那么多。"
他顿了顿,平复了一下情绪。
"不是说这些不对,体制有体制的节奏,我理解。但我怕的是,再待下去,我没有了现在的激情。"
看着火苗,李柏的声音低了一些。
"所以我想换个地方,换个能让我做成事的地方。明远给的自由度大,我想我能在老师这个岗位上创造更多。"
说完后,安静了。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下,溅起一串火星,又落回去。
远处的吉他声换了一首曲子,调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在夜风里飘着。
苏敏听完,没急着接话。她低头咬了一口羊肉,慢慢嚼完,才开口。
"你要比我更有理想。"
李柏看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苏敏说,"我想离开实验中学,薪资是比较大的影响。"
她低头看着火苗。
"我来实验中学的时候,也是想好好教书的。但后来发现,你花在填表、开会、应付检查上的时间,比花在学生身上的还多。"
"有时候晚上躺下来,想想今天干了什么,好像什么都干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干。"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师姐在那边喊我的时候,我没犹豫太久。"
李柏转头看她。
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她没看他,盯着火苗。
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话不用说得太细,她都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自己的酒。
风从远处推过来,带着草和土的味道,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
远处那桌游客爆发出一阵笑声,不知道谁讲了个笑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值较高,建议宿主珍惜当下。】
这话你说得倒是人话。
【系统提示:系统一直说人话。】
……行,你赢了。
两人喝着酒,断断续续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火堆渐渐小了。风比刚才大了点,吹得火苗往一边倒,木柴的余烬被风掀起,飘向夜色深处。
苏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进去吧,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老板说五点多天就亮了。"
"好。"
李柏站起来,用脚拨了点土把火堆压住。
火星暗下去,草原重新暗下来,头顶的星星却比刚才更亮了。
密密匝匝铺满整片天,像是有人在穹顶上撒了一把碎钻。
两人并肩往回走。夜风从身后推过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蒙古包里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在草原的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