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两天，天冷得干脆利落。
不是那种阴沉沉慢慢降温的冷，是早上一推门，风直接往脖子里灌，灌完还回头看你一眼的那种。
早上七点，李柏路过七班教室，把黑板角上那块倒计时牌翻了过去。
昨天还写着"1"，今天考完，它也该歇了。
教学楼门口，学生三三两两往考场走，有人边走边啃面包，面包渣掉了一路。
张子豪一步三回头，往他这儿看。
"看路。"李柏说。
张子豪收回目光，比了个"稳了"的手势，转身扎进考场。
八点二十分，第一场的铃声响了。
铃声穿过校园，撞在走廊的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次。
上场前能做的都做了。
李柏站在走廊拐角，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光环先关了。"
系统提示："天赋唤醒光环已关闭。文本共鸣光环已关闭。当前教学点：6506。"
不到三周，没了1700。
每天两百点往外撒，撒得跟浇花似的，花还没开完，水先见底了。
他以前觉得系统扣点狠，现在回头一看，最狠的不是系统，是汇率。
一千七百点，换了三周光环，换了九个人的冲刺期。
划不划算？
不知道。
但账已经扣了，系统从不支持退款。
……
监考表下来那天，李柏分到第二考场，七班的学生比较多。
开考半小时后，他沿过道走了一圈。
不用看脸，看笔尖就知道是谁。
赵小雪的笔从开考到现在没停过，一行接一行，稳稳当当，像台人形打印机。
张子豪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盯着卷子，眉头拧着，像打Boss之前翻攻略。
孙一帆先把整篇阅读通读了一遍，合上卷子，过了两秒，才动笔。
那两秒钟像是什么开关被拨对了。
李柏收回目光，回到讲台坐下。
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和细雨一样。
……
两天考下来，走廊里的剧情每天重播。
考完一科，就有人对答案对得面红耳赤，也有人捂着耳朵跑，那架势跟逃债一样。
李柏路过，笑着看这些青春时光。
考完最后一科下午，学生从考场里涌出来。
有人如释重负，脚步轻飘，有人蔫头耷脑，像被抽了魂，有人边走边把草稿纸叠成纸飞机，举起来想扔，看到老师又揣回兜里。
张子豪远远的看到李柏，冲到跟前："李老师！我这次稳了！"
"你那次不稳？"
"您教的那些，全用上了！"
李柏看了他两秒。
一周后见真章，现在说稳，跟菜还没炒完就说好吃一个道理。
……
一周后。
成绩出来了。
教务系统里已经能查了，李柏刚打开电脑，手机响起来了。
马组长就一句："排名表出来了，来教务处一趟。"
李柏合上电脑，起身过去。
走廊里暖气片滋滋响，管道里的气没排净，水流挤过去，一声接一声。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树影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
马组长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张纸。
捏的方式不太对劲，像捏着一份判决书，怕折了，又怕风吹跑了。
"来了。"马组长说。
"来了。"
马组长没再说话，把成绩单递过来。
李柏接过来，没急着看。
A4，打印的，有点热乎，大概是打印机刚出来没多久。
他把纸翻到正面。
密密麻麻的表格，最上面一行是排名。
他先看第一个数字。
七班，班级排名：全区第一。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确认没看错行。
期末统考，全区所有学校一起排，公办民办一锅烩，这份第一，跟联考不是一个概念。
联考是突袭，谁都没准备，打的是反应速度。
期末是正面对决，真刀真枪。
他目光往下看。
前五十：11人。
联考是9个。
前一百：15人。
联考是12个。
都增加了。
他继续往下看个人排名。
赵宇，全区第四。
苏晓，全区第七。
赵小雪，全区第十九。
张子豪，全区第二十八。
王强，总分全区第二十九，物理单科第一。
他把成绩单从头看到尾，目光最后停在张子豪那一行，多看了两秒。
"全区第一。"他说。
马组长没接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又飞快压平。
"上学期分班，"马组长开口，"这个班，没人敢接。你接了。"
"接的时候忘记要加工资了。"李柏说。
马组长没接这个茬："区里统分，你们班核了两遍。"
"核了两遍？"
"核了两遍。"马组长说，"你们班现在区里挂得上号，统分的时候有人专门盯着，核完一遍，又核了一遍。"
"结果呢？"李柏问。
"一分没差。"马组长看他一眼，"核完反倒问了一句，这李柏老师是哪儿冒出来的？这么高的教学水平，之前怎么都没听说过。"
马组长看着他："我说，李柏就是从我们三中实习开始的，三中有这种让年轻老师成长的土壤。"
李柏撇了撇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马主任，您这话，可比发给我的工资条好看。"
马组长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道："滚蛋。"
"别松劲。"他补了一句，转身往办公室走，"下学期区里评优，材料，教务处都给你准备着。"
李柏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兜里，冲着那背影喊：
"评优啥的不说了，工资、奖金啥的能涨一涨吗？"
马组长头也不回，肩膀抖了一下，进门去了。
……
下午，李柏走进教室。
门推开的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消息是中午传开的，家长群里、同学嘴里，这个说七班全区第一，那个说前五十进了十一个，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每次考完试，小道消息都要来这么一轮，真真假假，谁也不敢全信。
所以这会儿，这几十双眼睛，又盼又怕，谁也没敢先开口。
李柏没卖关子，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
"期末统考，全区所有学校一起排名。"
他停了一下。
底下几十个人，呼吸都轻了。
"七班，全区第一。"
"噢！"
前排有人直接把笔甩了，笔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到地上。
"初一学期我们是倒数第一，初二我们在进步，初三了，我们还在超越。"
李柏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联考，全区第三。期末统考，全区第一。"
他看着底下。
"区别是，联考那回，全区第三，有人说是运气。这回，全区第一，没人提运气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剧烈的掌声响起来。
这是全班发自内心的声音。
李柏等掌声落下去，继续念。
"前五十，11个，比联考多了两个；前一百，15个，多了三个。"
他看了一眼成绩单。
"个人成绩，赵宇，全区第四。"
赵宇坐在第一排，没吭声，低头翻着卷子，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苏晓，全区第七。"
苏晓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
"赵小雪，全区第十九。"
赵小雪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鞠了一躬。
坐回去的时候，飞快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王强，总分第二十九，物理单科全区第一。"
王强没说话，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秤。
李柏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最后。"
安静。
"张子豪，全区第二十八名。"
安静了半秒。
然后，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
椅子响，桌子响，有人直接站起来了。
张子豪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往后一倒，被同桌一把按住。
"你冷静！"同桌压着他的肩膀，"成绩单跑不了！"
"我进前五十了！"
"是是是，你先坐下！"
张子豪被按回座位，屁股刚沾椅子又弹起来，这回没人按得住了。
他指着讲台，声音都劈了：
"李老师！烤串！"
"你说过的！考好了！烤串管够！"
全班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喊："龙虾！龙虾！"
李柏把成绩单拿起来，抖了抖。
"龙虾没有。"
"为什么！"
"你手册第一关怎么写的？"
张子豪愣了愣。
"奖励：无。"
"白纸黑字。"李柏说，"填什么都行，除了龙虾。"
张子豪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屁股坐下。
"成交。"
坐下的功夫，他把手册从兜里掏出来，翻到第一关，当着全班的面，在李柏眼皮底下添了一行字。
"奖励：前五十。"
"谁给你批的？"李柏问。
"通关者自批。"张子豪把手册一合，宝贝似的揣回去，"合规。"
李柏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烤串记账。
"放假那天，烤串管够。"
"噢！"
全班又炸了一轮。
张子豪扭头跟同桌嘀咕："五十串起步。"
同桌："你不怕拉肚子？"
"高兴，不怕。"
……
闹完了，李柏拍了拍讲台。
"考完了，把分放下，年好好过，寒假作业别扔，开学要查。"
底下哀嚎一片。
"假期不要太放松了，下学期回来，接着干。"
这句话没人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有人在心里应了一声。
……
放学前，李柏把第四批的五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五个人站成一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晓东先憋不住了："李老师，我们犯事了？"
"犯什么事。"李柏拉过椅子坐下，"卷子都带上了？"
"带了带了。"周晓东说，其余四个也跟着点头。
"一个一个来。"
周晓东第一个上前，把英语卷子往桌上一摊。
"李老师，八十二！"
"单词本背到第几页了？"
"八十！"他把卷子一举，"背完了！全背完了！"
李柏看着他。
以前这孩子在厕所里躲着背单词，跟做贼似的。现在当着五个人的面举卷子，跟领奖状的姿势一模一样。
"背完就完了？"
"完了！"周晓东拍着胸脯，"下学期继续！"
李柏点了点头，没多说。
背单词这事，从躲着背到当着人背，本身就是进步。
周晓东刚退回去，王佳怡就上前一步。
没说话，先把物理卷子放到桌上。
李柏低头看了一眼。
七十二。
"入班的时候，你物理多少？"
"五十二。"王佳怡说，"我记着呢。"
"五十二到七十二。"李柏把卷子递回去，"涨了多少？"
王佳怡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咧嘴笑了："四成。"
"行。"李柏说，"下学期把化学也提升一下。"
王佳怡抱着卷子退回去，神情很轻松。
郑晓雯是安静地等着的。
轮到她了才上前，把数学卷子递过来。
九十四。
"我以前数学老在六十几晃。"郑晓雯说，"这次稳住了。"
"稳了好。"李柏点头，"下学期还这么稳。"
郑晓雯点头，抱着错题本退回去。
赵子轩上前，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数学卷子摊开，右上角一个数字。
九十八。
"六十六上来的。"赵子轩说，"数学，物理都提升了。"
李柏多看了他一眼，这是没太让他费心的。
最后是孙一帆。
他没递卷子，站在桌前，把语文卷子折好，又夹回错题本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夹一张存折。
李柏伸手："卷子。"
孙一帆愣了愣，把卷子抽出来递过去。
李柏翻开，阅读那栏，全对。
王佳怡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惊了："孙一帆，阅读全对！你咋突然开窍了？"
孙一帆想了想。
"多读了一遍。"
李柏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多读了一遍。
我花八十点一小时给你开的光环，你说多读了一遍？
行，多读了一遍也行。
能做对，就是本事。
李柏把五张卷子收拢，摞在一起，压了压纸角。
五个人的涨幅，都过了30%。
周晓东30%，王佳怡38%，郑晓雯47%，赵子轩48%，孙一帆50%。
……
五个人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办公室安静下来，暖气片还在滋滋响。
李柏坐下来，打开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期末综合评估完成。"
"班级综合评估：S级。"
S级。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跟年底绩效考核似的，涨快了怕你骄傲，涨慢了还降级。
系统提示继续："前五十人数较联考增长22%，班级标准差较联考降低18%。干预效果已初步内化，外部依赖降低。"
"教学点奖励：3000。"
"当前教学点余额：9506。"
九千五百零六。
终于又要接近万了。
关掉面板。
他把成绩单从兜里掏出来，抚平，夹进教案本。
合上教案本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学校门口那几家烤串摊。
老马家的肉串大，就是蘸料咸了点。巷口那家腰子新鲜，就是人挤人，排队排到马路上。
五十几个孩子，估计得占半条街。
放假那天，得早点去占座。
……
傍晚，李柏站在走廊上。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冷得直往领口钻，钻进去就不想出来。
走廊尽头，各班成绩单都贴上墙了。
七班那张前面，站着几个别班的学生，正仰着头看。
有人小声数："一、二、三……十一。"
数完了，安静了。
又有人凑过来看，问了一句："你们七班的？前五十几个？"
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李柏的方向，压低声音："十一个。"
"……"
安静了。
那几个人站了一会儿，散了。
李柏没过去。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那几张成绩单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边角翘起来。
教学楼快空了。
教室门锁了，走廊的灯也灭了一半。
一个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从接手时年级倒数第一的烫手山芋，到联考全区第三，再到期末统考全区第一。
这五十几个孩子，还有五个月就中考了。
手机震了一下。
苏敏："考完了吧？"
李柏："嗯。"
苏敏："答应张子豪那顿烤串，跑不掉了。"
李柏："跑不掉，放假那天，你一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李柏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又灌进来一次。
他没走，又站了一会儿。
五个月。
区里已经是第一了，接下来，是全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