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碗筷的时候，苏母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苏父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李柏面前。
李柏坐下来，捧着杯子。
厨房里苏母和苏敏在灶台和水池之间来回，水龙头还在响。
苏父喝了口茶，也没说话。
李柏想找个话题，琢磨了一下，有些词穷，也不知道聊什么。
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淡了。
苏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又从冰箱里拎出两个保温袋。
一袋酱牛肉，一袋炸带鱼，还有一盒她自己腌的酸萝卜，码得整整齐齐。
"带回去你们自己吃，酱牛肉昨晚上卤的，搁了一夜，味儿进去了，回了廊州热一热就能吃。"
李柏愣了一下："阿姨，这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苏母把保温袋往苏敏手里一塞，又朝茶几那边努了努嘴，"那些是给你父母的。"
李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茶几上摞着好几个礼盒，红的金的，有茶叶有补品有点心，码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不是临时凑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母已经转身去拿车钥匙了。
苏父站起来。
走到玄关换了鞋，从鞋柜上拿了车钥匙。
"走吧，送你们去车站。"
苏敏拎着包，李柏抱着那摞礼盒，保温袋挂在手腕上。
苏母送到门口，又往苏敏兜里塞了个橘子："路上吃。"
到楼下，苏父拉开驾驶座的门。
那辆银灰色大众，擦得干干净净。
苏敏和李柏坐后排。
车里暖风开得足。
苏父开车稳，遇到红灯提前滑行，刹车的时候车身几乎不点头。
……
高铁上人不多，初四返程高峰还没到。
两人并排坐着，苏敏靠窗，李柏靠过道。
保温袋和礼盒搁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窗外华北平原灰蒙蒙的，麦田里有残雪，偶尔掠过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
苏敏从兜里摸出那个橘子，剥了，分了一半给李柏。
橘子凉丝丝的，甜里带点酸。
高铁开了十来分钟，车厢里暖和。
苏敏把脑袋靠过来，搁在他肩膀上。
头发蹭着他脖子，有点痒。
"一周没见，想我没？"声音压得低，热气喷在他耳根上。
李柏偏头看她。
她闭着眼，嘴角翘着。
"想。"他顿了一下，"想你怎么不早点来救我。"
"救你？"
"你爸那酒。"李柏看着窗外，"差点死在你家客房里。"
苏敏笑出声来，肩膀在抖。
"你活该，谁让你跟他一杯一杯喝。"
"你在桌子底下踹我一脚让我别怂的。"
"我让你别怂，没让你充好汉。"她睁开一只眼看他，"你要学会投降。"
李柏没接话。
手搁在腿上，苏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扣在他手背上，手指凉丝丝的，像刚剥过橘子。
"不过你喝多了挺好。"
"哪儿好？"
"老实。"她闭着眼，声音带着笑，"躺那儿一动不动，拽都拽不动。"
李柏看着窗外。残雪在麦田里一块一块的，像被子被踢开了。
"你妈昨晚来巡逻的时候……"
苏敏的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闭嘴。"
不轻不重。
李柏闭嘴了。嘴角翘着。
高铁小三个小时到廊州站。
李柏去地库取了车，苏敏把保温袋和礼盒放后座，自己坐到副驾，系上安全带。
李柏发动车，往大务镇开。
从廊州站到大务镇，一个多小时。天没那么阴沉了，有点发白的日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到大务镇已经下午了。
车拐进老小区，停在楼下。
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李母，看见苏敏，愣了一下。
"小苏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敏笑着叫了声阿姨过年好，把礼盒递过去。
李母接过，眼睛已经笑成缝了。
李父从里屋出来，看见苏敏，点了点头。
饭桌上，李母不停给苏敏夹菜。
排骨挑最大块的，鱼夹最嫩的。
吃到一半，李母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红包。
红纸金字，鼓鼓囊囊的。
塞到苏敏手里："小苏来家里过年，阿姨也没准备什么。"
苏敏看了李柏一眼，李柏点了点头。
她接过来，叫了声谢谢阿姨，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李母又补了一句："也没多少，图个吉利。"
李柏目测了一下那个厚度，他妈嘴里的"没多少"，比他一个月工资都厚。
李父全程没怎么说话。
李母倒是越聊越热络，放下筷子，拉着苏敏的手。
"小苏，李柏性子比较闷，有什么说的不对，做的不对，你不好说的，和阿姨说，阿姨给你收拾他。"
苏敏笑着看了李柏一眼。
李柏低头扒饭。
内心巨无语，在她家，她妈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阿姨，她没那么闷啊，我们两很同频。"
"那就最好。"李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性子有点像他爸，不怎么爱说话。"
苏敏笑着点头。
李柏筷子顿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好像还好吧，没那么不爱说话啊。
……
初五一早，李柏被厨房的响动吵醒了。
锅铲碰铁锅，切菜的节奏，还有他妈的笑声。
他揉着眼出来，看见苏敏围着李母的花围裙，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跟他妈聊得热火朝天。
李母看见他，头也不抬："你看看人家小苏，你再看看你，睡到太阳晒屁股。"
苏敏低头择菜，肩膀在抖。
李柏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
合着这个家现在有两个领导了。
上午苏敏蹲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换盆，旧土倒出来，根黄了一截，她用剪刀一点一点剪掉烂根，手法很轻，像在做实验。
李母在旁边啧啧称赞："这姑娘手巧。"
苏敏手顿了一下，继续剪根，没抬头。
李父坐在沙发上，远远看着。
忽然站起来，走到苏敏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转身从阳台拿了个喷壶过来，灌了水，放在花盆旁边。
苏敏抬头看了他一眼，接了喷壶，笑了一下。
李父点了点头，回沙发上去了。
在大务镇待了一天后。
初六早上收拾东西就回廊州。
李母塞了一兜子：酱牛肉、炸带鱼、花生米、两瓶黄桃罐头，又单独包了一包核桃仁："给小苏的，补脑。"
李母拉过苏敏的手，拍了拍手背："有空常来，你爸妈那边，过完正月咱们坐坐，你和李柏定时间。"
苏敏点了点头。
李父送到楼下，看着即将走的两个，憋出了一句。
"路上慢点。"
李柏点头。
车开出去。
后视镜里李父站在楼下，没急着上楼。
路上，苏敏靠在副驾上，手里捏着那袋核桃仁，已经开吃。
"你妈人真好。"她顿了一下，看着窗外，"跟你完全不像。"
李柏偏头看她。
她嘴角弯着，眼睛还盯着车窗外。
到公寓，天刚黑。
李柏把大包小包拎上楼，把酱牛肉塞进冰箱，回头看她在摆弄那盆绿萝。一个物理老师，过年回老家，带了盆绿萝回来。
叶子还是蔫的，盆是新的，根是刚剪的。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敏手上还拿着喷壶，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往后靠了靠，头倚在他下巴上。
过了一会儿。
"你妈说以后谁娶了我谁享福。"
李柏下巴搁在她头顶，没说话。
"你怎么不接话？"
"在想。"
"想什么？"
"想什么时候才能娶到手。"
苏敏噗嗤笑出来，喷壶差点掉了。
两人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橘黄的光透进来，照在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年过完了。
该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