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柏醒得比闹钟还早了半刻。
新接的学生底子参差不齐,虽然也没打算一上来就跟成绩较劲,但此时的明远也需要他出成绩来打响名声。
早早的来到驾驶,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李柏思索着怎么破局。
系统提示:"初一一班四十二份学籍已接入,班级联结度处于低位。"
系统提示:"建议先做一次集体破冰,让学生彼此建立基本认知,再提升学生能力。"
"用你说……”李柏心里翻了个白眼。
系统提示:"常规破冰方式:每人自报家门一遍,预计耗时一课时,互相记住的比例约20%。"
李柏嘴角一撇,老方法是不行的,得加点料进去。
……
早自习的时候,李柏看着懒懒散散,零零落落走进班级的学生。
"这两节先不上课……"他拿着黑板擦敲了敲黑板,"我们干点别的,先把教室收拾利索了。"
底下一圈娃娃齐刷刷抬头。
"第二件,"他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搁,"干活的时候,相互之间都熟悉熟悉,都给我张嘴,向别人介绍你自己,介绍你的特点长项,等收拾完之后,你们要介绍别人,不是介绍自己。"
话音一落,讲台下就开始嘀嘀咕咕。
"这样,先从窗台起。"李柏扫了一圈,"谁乐意揽这摊?"
宋甜甜第一个站起来,脆生生应:"老师,我来擦窗台!我叫宋甜甜,我最会收拾东西,家里书桌都归我摆。"
"成,窗台归你。"
武烈不甘落后,抢着要去搬那摞新课桌:"我叫武烈,力气大,挪重的找我!"被李柏拦下来:"力气留着,等会儿挪柜子用你。"
许念坐在角落里没吭声,低着头,指尖一个劲捏自己衣角。
李柏蹲到她桌边,放轻了声音:"你叫许念,我记着呢,心细的孩子,这边几盆花交给你照看,行不行?"
许念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半天,轻轻点了下头,声儿细得像蚊蚋:"我叫许念……我会养花。"
"会养花就归你。"李柏把花盆往她桌上挪了挪。
这么一来,几个原先缩着的也跟着开了口。搬书的报名字,擦黑板的报名字,扫地的、摆桌椅的,一边干活一边把"我叫啥、我会啥",田柯在最里头喊得最响:"我叫田柯,最会组织,谁有需要都可以喊我。"
一个上午,教室就变了样。
窗台擦亮了,黑板报角有人贴了张值日表,讲台边的图书角也摆上了几本书。
收拾到一半,李柏把人分成四组,谁揽了哪摊活,谁就把自个儿的名儿和拿手活往组里再说一遍。
四十来个生脸这一来二去,先记下的倒不是名字,是"那个会养花的"、"那个力气大的"、"那个嘴甜能张罗的"。
"老师,"田柯攥着半截粉笔,凑过来,"咱是不是该贴个东西?"
"贴什么?"
"我看别的班有那种……"他比划着,"墙上贴的,写着啥目标呀、口号呀的那种,咱也整一个呗。"
李柏看他一眼,乐了:"你想贴啥?"
"贴个'不惧新知,不畏难题'!"田柯来了劲,嗓门亮堂堂的,"下头再缀一行:日日坚持,终有进步。往后每年往上添点,等毕业了回头一看,多带劲。"
他话音才落,好几个人跟着附和。
李柏在心里撇了下嘴,这词儿端正得跟**台上的红横幅一个味,从田柯那张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像他自己说的。
他没拦着,由他们去折腾,不过班级里那点拘谨,让这帮小崽子自己打破了。
正想着,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家长群里,有人甩了张图出来。他眉头皱起来,点开一看,是摸底那几科的平均分,图底下,三两句阴阳话已经来了。
"交钱上个民办,这个班级环境还是堪忧啊,底子都一般啊。"
"早知道这样,就去其他学校了,图啥呀。"
底下有人"嗯嗯"附和,也有人冒出头说了句公道话,又很快被那几句压下去。
李柏没在群里回。
他先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把教室里那点收尾活看着干完,才抬脚往办公室去。
谷岳正坐在里头看一摞纸。
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把手里那份东西往桌上一推,指尖敲了敲纸面。
"你们班的摸底怎么样?"
李柏扫了他一眼,没理会他那情绪:"还行吧,基础有些差……"
谷岳抬眼:"就这成绩,搁你这儿觉得还行?"
李柏一顿。
谷岳已经把话头挑开了,索性不绕:"咱们民办中学靠什么站稳?靠成绩。你要还是那套'慢慢来',我认你来一学期,可下学期招生可就难了。"
他点了点纸上几个名字:"这几个,我这边有套培优的排法,单拎出来开个小灶,走快一点。到了明年,咱得有这么几个能拿出手的去给家长看。"
李柏没接那张纸,往他对面一坐,话也直了:"谷老师,这不是我的思路,六年一贯,不是把好苗单溜出来培养。"
"我这是替学校保成绩。"谷岳把话顶回去。
"成绩是一时的……"李柏也不让,"你单拎走,他是成长快了,成绩好了,可他学习习惯认知不够,成绩还是会降下来的。"
屋里静了两秒。
谷岳盯着他,眼里那点火气眼看要冒上来。
门这时被推开,孟知远探进半个头,一看这架势,赶紧笑着打圆场:"哎,都别僵着,成绩这事急不得,你看要不这样,拆班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先各自按自己的方法教学,半个学期就能看出来,倒时候再商量?"
谷岳哼了一声,没接话,却也没再逼迫李柏。
孟知远又转向李柏,压着声音劝了句:"你也甭一口回绝,他那是替学校着急,你这么强硬,他也下不来台。"
李柏想了想,后面还要共事:"行呢,按孟老师说的来。"
出了办公室,他没回教室,先站在走廊窗边缓了会儿气。
谷岳那句"单拎出来替学校保面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他压下心里那点火气,真要冲着发脾气,那不成了跟学生似的。
家长群那事,他倒是没拖着。
晚饭前,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没多说:
"摸底是为了知道学生的起点,咱们整体的底子是弱了一些,起点低不代表跑的慢,咱们学期末看结果,我相信我的学生。"
发完,关闭屏幕。
教了两年多的学生,他最清楚,每一次的测试对于学生、家长来说好像看的都比较重,恰恰这种想法,影响了他们的学习思路。
所以他更不能让学生们觉得,老师也拿这一张卷子当了回事。
……
晚上,孟知远拎着杯水来找他。
两人在办公室里,把那点"走班分层"的事翻来覆去聊了半天。
孟知远一句话戳到他心里:"其实分层不是把娃分三六九等。"
"那是啥?"
"是把'教什么',拆给正到火候的那个人。"孟知远笑了笑,"小班教学必然会更精准一些,必然会照顾到每个学生的进度。"
李柏愣了下,琢磨着这话,没打断。
"层是流动的,人又不贴标签。"孟知远补一句,"谁也不是一层定死的,这才是我说的走班。"
李柏把这句话在心里琢磨了两遍,慢慢点了头。
这跟谷岳那套"单拎好几个苗"不一样,因材施教么,他也是同意的。
从办公室出来,校园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
他拐回初一一班,在门口站了站。
里头新擦亮的窗台、刚布置的角角落落,在走廊的光里影影绰绰的,看着像回事了。
"站门口发啥呆?"
身后传来苏敏的声音。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像是刚搬完东西。
"你还没回去?"他回头。
"刘校让我带科学角那些,我把东西先搬过来摆摆。"她晃了晃袋子,"正好,看到你们班灯亮着,我想先试试手,看能不能把这班的孩子勾起来。"
李柏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心里那点火气,莫名软了大半。
"明儿吧。"他没拦她这热乎劲,"今儿晚了,学生们都回宿舍了。"
苏敏也不急,把袋子搁地上,往他旁边一靠,顺着他的话问:"白天跟谷老师谈得怎么样?"
李柏没细说。
他想了想,含糊应一句:"他守他的一亩三分,我守我这四十二个,谁走得远,谁说话。"
苏敏就没再多问。
她像是听明白了似的,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袋教具又拎起来:"那走吧,回家。"
李柏应一声,从苏敏手里接过那袋教具,牵着她的手往公寓走去。
回了屋,他在阳台上站了会儿,夜风把他心里那点没散尽的火气慢慢吹凉了。
他盯着外头黑沉沉的校园出神,一双手闲着没事,又去够窗边那排多肉。
屋里就传来苏敏带着困意的声音:"别把花又浇死了……"
他手上顿了顿,笑着把手缩回来。
他进屋关了灯,往床上一躺,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谷岳那张纸上的话、家长群里的阴阳怪气、田柯那句"不惧新知",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
他翻了个身,没再去想。
人活着,哪有谁一上来就把活全捋顺的。
学校的日子才刚起头,这一茬苗,他看着下种,也就得看着它们一棵一棵,慢慢发出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