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第三天被人重新拉了一道,平了两天,礼拜二让风撕开一个口子。
刘明远让人换了一条新的,新的一条比旧的还歪,左边高右边低。
家长群没停。
有位家长跑到校门口问保安,礼拜四几点的车到。
孟知远把人劝回去,回来找李柏,问要不要在群里说一句,就说没有看成绩那回事。
"群里传的是来看成绩。"李柏说,"我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添话。"
"那就让他们说着。"
"说着。"
孟知远这三天问了三回规格,头一回问要不要备一间休息室,第二回问要不要给留前两排,第三回问下午能不能单给半个钟头。
"坐走廊那头等。"李柏说,"坐后头,不加。"
第三回问完,孟知远把本子一合。
"行,我这辈子没这么接待过人。"
谷岳那条消息是夜里到的,一张课表照片,红笔在上头圈了两道。"这两节别动。"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要是有人提前跟学生打招呼,你告诉我。"
李柏没排练,也没试讲,班会上只说了一句。
"礼拜四有客人坐后头听课,你们该怎么上怎么上。"
"来看成绩的?"田柯在底下接。
"你要这么想也行。"
底下笑开了,田柯脸一红,梗着脖子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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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早上,车停在校门口。
先下来那位四十上下,旧布包,手里捏一个没格线的本子,下车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空绳,什么也没说。
后头那位三十出头,脖子上挂手机,进门先问孟知远哪面墙最齐。
孟知远愣了一下:"墙不齐。"
刘明远在台阶上迎,一位是外省一所学校的,带着学校的意思来的;一位是教研上派了任务的,话说得体面。
李柏从台阶上下来,没握手那一套,转身往楼里走:"跟我来。"
后头那位脚下快,往前面凑,李柏下巴往后一抬。
"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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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照进度讲,讲的是新课文。他没换内容,也没提今天有客人。
先下来那位坐最后一排靠墙,本子上只写名字,写了三四个,别的不记。挂手机那位拍了黑板,拍了后墙那张表,蹲在过道里抄栏名,抄完低声问旁边一位老师:"这表有印本吗。"
课上到一半,挂手机那位举起手机,对着前排一个学生的正脸。
李柏讲到半句,走过去,手往镜头前一横。
"不要拍学生。"
"这是公开课。"
"公开的是课,不是学生。"
屋里停了一下。孟知远从后头绕过来,压着嗓子:"拍后脑勺,拍后脑勺。"那位把手机放下来,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
后头有练习,让每人从自己那份里挑一句出来重写一遍。武烈桌上那张纸空着,笔搁在一边,人歪在椅子上,手指头捻着笔杆转,转得纸上落了一道灰印。
李柏讲着走过去,在他桌角站了两秒。
"写一句,写不出来,把这一句念给我听也行。"
武烈把笔杆攥住,看了看纸上那点灰,没吭声。
李柏往下走了,没回头。
靠墙那位在本子上添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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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走廊。
跟着听课的人里有个年轻老师,追出来一边走一边问:"李老师,一个学生成绩上不去,到底是什么原因。"
"哪个学生。"
"就一般的。"
"一般的我给不了。"李柏走到后墙跟前,"你要问哪个学生,我和你详细说。"
他的手顺着四栏表往下走,停在武烈那一行。
"他的成绩确实没有提升。"手指头点在动手栏上,"但不是学生没有提升,是他的改变从成绩上看不出来。"
那位凑近看。
"你问他题,他答得比谁都快,但成绩看着像是卡住了,等到期末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
“你这么确定?”
“是的,就是这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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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靠墙那位从后门跟到后排,站着听完头十分钟才坐下。
临下课前,他把本子合上。
"你们怎么知道哪个学生是学习心态不好,哪个是犯懒。"
"看着一样。"李柏说,"从数据统计上,看极其相似。"
"那怎么分。"
"学习心态有问题的是,止步不前,犯懒的情况有很多,更多的是没有一个好的学习习惯的问题。“
那位的手在本子上按了一下。
李柏把教案本翻到后头那几页,找到底下那半行,念了一遍。
"学习心态有问题的学生,先给他一件简单的事做。"
念完合上本子,没递过去。
那位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笑了一下。
"不给抄?"
"抄了有用么?"
后半节,挂手机那位从旁边凑过来。
"这套东西,一年能出多少成绩。"
"成绩我不看。"
"那你看什么。"
"看他们真实的成长。"
那位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完抬头:"那就是不肯说。"
"还有一件。"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一递,"我们那边明年想照这个来一套,要不要跟谁打招呼,授权怎么算。"
李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面墙,拍得横平竖直,连表下角那行小字都清楚。
"招呼不用打。"他说,"表你拿去印,纸不贵。"
"那管用的那部分呢。"
"那部分不在这张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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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走廊上人多。
苏敏抱着教案本从西头过来,第三节课刚下。会议室门口开着,她从那儿过,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往里扫了一下,没停,接着往东头去了。
李柏从后头拐过来时,她的教案本已经夹在胳膊底下,拐进了西头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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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坐谈,会议室那张长桌横着摆,三位客人坐一边,李柏一个人坐对面。
谷岳端着杯子进来,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把椅子拉到靠墙那头,坐下。刘明远跟着进来,在人这一侧挨着门坐了。
挂手机那位先问的是换人。
"照这一套,换个老师来做,多久出成绩。"
"看这个人愿意下的辛苦!"
"一天两回,一年七百回,不算少。"
"看的是班。"李柏说,"人得一个一个看。"
"一个班四十来个人,一个一个看,你看得过来?"
"看不完。"李柏说,"所以我先不看分。"
那位把话记下来,笔尖停了停,笑了一下:"这话我回去能讲。"
刘明远往前欠了欠身。
"家长那边,总得有一句能够说出口的。"
"孩子这一年比去年强。"
"不带数?"
"不带。"
刘明远把这句话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完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靠墙那位整个下午话最少,一直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本子压在桌上没翻几页。快散的时候,他问了一句。
"你们这个班升上去,谁接着看。"
屋里静了两秒。
"这事我们后头再说。"谷岳把话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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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靠墙那位没走,站在后墙跟前,一行一行往下看。看了半分钟,他指着一行。
"这一行为什么写到这儿停了。"
"人走了。"
"走了的那行不擦?"
"擦了他就没了。"
那位点点头,往本子上写了一句,写完没给人看。
挂手机那位举着手机往后退,横着来一张,竖着来一张,镜头往上挪了挪,在最上头那格的白地方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走,一格一格拍完,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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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客到校门口。
挂手机那位临上车问:"你们那套细则印出来了吗。"
"印了。"李柏说,"人不管。"
靠墙那位在车门边站住。
"我回去不抄表,只记名字。"
"抄表也成。"李柏说,"抄完记得把娃的名字写上。"
他笑了一下,上了车。
车走了,刘明远站在台阶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两位回去写一笔,明年报名能多两成。"
"多两成也是人。"李柏说,"不是两成的格子。"
刘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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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岳从楼里出来,手里一张纸,叠了一折。
"市里让报一份成果。现场会算一次实践记录,附这张表。"
李柏接过来。纸头上印着"教学成果报送表",底下空着几栏。
"报上去,你就挂上号了。"
"挂号的都是病人。"
谷岳没笑:"意思是从今往后,不能你说不写就不写。"
"谁签。"
"我签,名写你。"
李柏把纸对折,捏在手里,纸边有点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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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过街口,门口那根绳还空着。他往楼里走,路过东头,拐到教室后墙底下。
那张表横在墙上,被拍了一上午,还歪着一角。他伸手抹了一下,把那角抹平。
表上头那面,底下三格满的,往上还空着,最早白下来的那一格到今天还白着。
他把手插回兜里,站了一会儿,往办公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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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道,田柯从楼梯口蹿出来,书包一边挂在肩上。
"老李,他们拿手机拍咱墙上那张表,拍回去干啥?"
"你说呢。"
田柯想了一下:"我说他们连第四格是干啥的都没问。"
"没问就是没看见。"
"没看见还照。"
"照回去了贴墙上。"李柏说,"他们那边也空着那么一块。"
田柯"嚯"了一声,抱着作业本往下跑,跑到拐角又回头。
"那他们下回还来吗。"
"来。"李柏说,"下回不是一个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