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损胶囊的回收脉冲锁定窗口后，第二次开启没有立刻发生。
浅色缝隙缩成一条细线，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压住。第一批已经通过的二十四人无法确认是否抵达更远的接收区域，剩余一百四十三人却仍在编译站这边等待。
有人问：“要不要先把胶囊送过去？”
没有人回答。
唐栖把两种读数放在工作台上：窗口的承载字段，受损胶囊的回收脉冲。
“如果胶囊占用入口，活体排序可能被延后。”她说，“如果先送人，回收脉冲可能顺着同一入口过去。两边都不是安全选择。”
第一名测试者的生命体征没有立即恶化，另一侧也出现过有限承载，但窗口收窄和胶囊锁定都已发生。这个结果只支持短批次继续，不支持把入口当成稳定通道。每五人、每次暗化或两套时间源出现偏差，都必须停下复核。
林砾看向隔离箱。
“先送人。”
“证据可能会丢。”唐栖说。
“人先过去。”
“如果窗口关闭，胶囊和数据都留在这里。”
“那就留下。”
林砾的回答没有停顿。
“受损胶囊可以重新封存，数据可以复制。人不能被当成运输线的附属物。”
苏眠已经把第二批名单摊开。
“第二批三十一人。”她说，“其中需要支撑的十七人，能独立行走的十四人。”
“先确认第一批。”老郑说。
苏眠调出对面传来的短促回执。没有完整人数，只有二十四次接收设备响应，时间间隔与通过记录大致对应。
“只能确认窗口另一侧出现了二十四次设备响应。”她说，“不能确认他们是否已进入长期安置区，也不能确认身体状况。”
老郑点头。
“继续登记。”
第二次窗口开启时，光缝比第一轮更窄。
唐栖先复核测试表：生命体征未见立即恶化，另一侧有限承载仍有一次设备回应，但长期状态和完整接收位置均未确认。她没有把“可继续但不稳定”改成任何更乐观的结论。
唐栖没有启动任何主动输入，只等结构自行扩张。两套独立时间源同时记录，窗口在第三次暗闪后恢复到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
岳宁带着第一名幸存者上前。
这一次，对面没有传来提醒，只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等那人跨过去后，另一侧有人喊：“不要停在入口，往左侧移动！”
人类设备的声音比之前清楚一些，但仍无法确认接收区的完整位置。
苏眠逐一记录。
第二批的前三人都是需要支撑的重症者，岑野和岳宁负责外侧，另一侧的接收人员负责内侧。每通过五人，窗口就会暗一次。光线暗下时，所有人都停止移动，不让身体卡在结构边缘。
第九人通过后，唐栖忽然看向隔离箱。
胶囊上的回收脉冲正在增强。
它没有靠近窗口，却让窗口内侧的边缘出现一圈细小黑纹。
“保持距离。”唐栖说。
林砾让人把隔离箱向后移。
黑纹没有继续扩大，光缝也恢复原状。
“这算阻断吗？”岑野问。
“不算。”唐栖说，“只是胶囊和窗口的读数暂时分离。”
第二批三十一人全部通过时，窗口已经暗到只能看见对面一盏白灯。
苏眠核对名单。
“累计五十五人。”
“第一批二十四，第二批三十一。”老郑确认。
“去向记录？”
“窗口另一侧，临时接收区；长期安置未知。”
没有人把“通过”写成“安全抵达”。
第三批三十六人开始前，编译站外的碎片浓度又升了一格。外围标记被覆盖了两处，岑野必须重新确认退路。岳宁把能行动的人排在担架两侧，避免有人在窗口收缩时被挤倒。
林砾站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七号区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也没有营地。
真正还留在彼岸的，是这座编译站、母灾门的暗红远景，以及一条不知道终点的运输线。
第三批通过到一半时，林舟的监测波形突然变乱。
韩峥立刻报出时间：“窗口扩张后，波形出现短促抖动。呼吸仍在，未见主动动作。”
唐栖没有让人停止。
“先完成正在通过的人。”
林砾看向她。
“你不是说波形变化是停止条件？”
“明显恶化才是。当前只是短暂抖动，不能把所有变化都定为恶化。”
苏眠抬头：“需要标记为待复核。”
“标记。”林砾说，“但不把它写成安全。”
第三批三十六人完成时，窗口的亮度下降到近乎透明。唐栖检查两套独立时间源，确认结构还在，却没有足够宽度承载下一批。
休息区里出现了短暂的争吵。
有人想让还能走的人先过去，也有人要求把受伤最重的人留在最后，避免拖慢队伍。
老郑把炭笔砸在地上。
“名单已经定了！”
声音震得周围人安静下来。
“能不能走、什么时候走，按记录来，不按谁更怕死。”
苏眠把下一批名单抬起来。
“第四批二十九人，按行动能力分成两段。前段十四人，后段十五人。不是优先级，是为了窗口收窄时能及时停下。”
岳宁点头。
第四批通过时，受损胶囊的脉冲没有再次锁定入口。它像暂时失去了方向，内层信号只留下断续杂音。
第五批二十七人通过后，编译站这侧只剩最后二十名幸存者，以及林砾、苏眠、唐栖、岑野、岳宁、韩峥、老郑和昏迷的林舟。
唐栖在工作台前完成最后一次环境读数。
“母灾门仍在运转。”
远处暗红天幕下，那道向母灾门发射的光束没有消失。它的频率比撤离前弱，却没有停止。
“局部阻断呢？”林砾问。
唐栖把数据薄板转过来。
原本对应受损胶囊的一条提取分支已经没有响应，至少在当前观测周期内没有恢复。其他分支仍有零散活动，无法判断是否受到影响。
“这条线暂时失去响应。”她说，“不能宣布运输链被切断。”
“记录为局部结果。”林砾说。
苏眠写下：“一条提取分支在当前周期内未再响应；母灾门持续运转；其他运输分支影响未知。”
剩余二十名幸存者开始排队。
老郑站在队尾，不肯第一个走。
“你代表七号区。”林砾说。
“所以我要最后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名单上的人都在。”
苏眠把记录册递给他。
“第一批二十四，第二批三十一，第三批三十六，第四批二十九，第五批二十七，最后二十。”
老郑用手指一组组按过去。
“总数？”
“一百六十七。”
他点头，才让最后一组开始移动。
唐栖没有带走整套工作台。她沿着受损胶囊原有裂口拆下可分离的外层封板，将主体重新放入密封框；苏眠分装原始时间戳、脉冲样本和独立设备记录，三份证据分别由不同人携带。
“不要把证据全部放在一个箱子里。”苏眠说，“窗口如果只承载活体，容器可能被延后。”
“所以样本分开。”唐栖回答，“主体留下，外层封板和数据副本带走。”
林砾看了一眼隔离框。
“留下的主体怎么办？”
“如果窗口关闭，它和编译站一起留下。”
“那就不强行带。”
最后二十名幸存者全部通过后，苏眠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窗口前，重新核对最后一页。
“一百六十七人，已逐项完成回返记录。”
对面传来接收人员的声音：“还有人吗？”
“核心队伍和一名昏迷者。”苏眠回答，“继续开放。”
林舟被放在折叠担架上。
林砾和岳宁负责前侧导向，岑野与唐栖稳住后侧，韩峥只用右手和腰部控制担架方向，左肩没有承重。韩峥的脸色很差，却始终没有让担架偏离窗口中心。
林舟经过光缝时，监测贴的波形突然与接口读数重叠。
一条短促的同步变化从胸口晶面传来，持续不到两秒，随后恢复微弱低位。
“记录。”林砾说。
“跨界期间波形同步，原因未明。”苏眠回答。
林舟没有醒。
结晶化没有消退。
担架通过窗口后，林砾最后看了一眼彼岸。
暗红天空、编译站外墙、没有终点的回线，以及仍在运转的母灾门，都被压缩在那条越来越窄的光缝后面。
唐栖带着外层封板和数据副本通过，苏眠紧随其后。林砾、岑野、岳宁、韩峥和老郑最后进入。
光缝在他们身后合拢。
没有爆炸，也没有欢呼。
他们落在一片被高墙和隔离栅栏围住的临时接收区，脚下是冷硬的混凝土，头顶没有暗红天空，只有成排白色警示灯。
几名穿防护服的人立刻上前，将担架和幸存者分开引导。
“不要离开标线！”
“医疗观察区在左侧！”
“身份复核先登记姓名，不要摘除监测贴！”
林砾刚踏出窗口，远处边境方向便响起第一声警报。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警报间隔短促而规律，和受损胶囊曾经发出的运输脉冲高度相似。
接收区的指挥台上，红灯连续亮起。
有人从远处跑来，声音穿过隔离带。
“东侧接口出现职业剥离事件！”
“正在扩大！”
林舟的监测贴仍在闪烁。
一百六十七个人被带出了彼岸。
但危险没有留在那扇未命名的门后。
它换了一个方向，落到了人类侧的边境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