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已经凉透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粥搁了大半个时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孙氏把粥舀出来，一人一碗摆在桌上，又在中间搁了一碟子腌萝卜条。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可谁也没伸筷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沈德善端着碗，粥举到嘴边又放下了。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拧着，看着那碗凉粥发了好一会儿呆。
铁柱偷偷看了他爹一眼，又低下头小口喝粥，喝得没有一点声音。青苗乖乖坐在她娘旁边，拿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碗里的粥，不怎么吃。
沈锦鲤端着碗靠在椅子上，也没动。她看着她爹的样子，心里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她爹这辈子老实巴交的，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今天当着院门口半条巷子的面被自己亲娘罚去扫猪圈，去那又脏又臭的地方干活，还要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这口气，她咽不下。她知道她爹更咽不下。
沈锦鲤放下碗，声音放轻了些，先吃饭。粥凉了，要不我去给你热热？
沈德善摆了摆手，终于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凉粥寡淡无味的，他喝了两口就把碗搁下了，然后开口说话了。
我想分家。
这四个字一出，满桌都安静了。
孙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铁柱抬头愣愣地看着他爹。青苗不懂啥叫分家，也仰着小脸东看西看。
沈锦鲤没说话，等她爹往下说。
沈德善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搁在桌面上绞在一块儿，指节捏得发白：今天这事你们也看见了。你奶奶心里只有你大伯一家，我在她眼里连头驴都不如。驴还能拉磨呢，我就只能扫猪圈。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孙氏在旁边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没吭声。
沈锦鲤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的，你想分家我明白。我也想过。
沈德善抬起头看她。
可是爹，现在不能分。沈锦鲤把筷子搁下，认真地看着他爹的眼睛，咱现在是啥情况？大伯一家正盯着咱呢，奶奶又是向着他们的。你要是现在去提分家，他们会咋说？会说你不孝，说你不想养老娘，说你想甩包袱自己跑。到时候族里长辈一合计，非但不让你分，还能借着这个由头把咱家仅剩的那三亩地收回去，说你不配种地，都给了大伯。
沈德善的脸色变了一下。
地收回去就收回去！他咬了咬牙，反正咱都要逃荒了，要那些地干啥？
地是没啥用了。沈锦鲤点头承认，可爹你想过没有，咱要是真在这时候分家，大伯他们反而会咬得更紧。他们会觉得咱家急着分是想藏东西，会更拼命地来挖咱家的底。到时候天天闹，月月闹，咱还有心思准备逃荒的事吗？
沈德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孙氏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锦鲤说得在理。现在去分家，跟往你大哥手里递把柄一样。
沈德善把脸埋进掌心里，半晌没说话。
沈锦鲤看着她爹弯下去的脊背，心里头也酸酸的。她从桌底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爹的膝盖。
爹，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咱现在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孩子，我跟你保证，这个委屈咱不会受太久。再忍一忍，等大乱一开始，咱直接甩掉他们，谁也不用管谁。到时候他们想追也追不上，想闹也找不到人闹。那才是真正的分家。
沈德善从掌心里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沈锦鲤，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硬生生吐出来了。
行。爹听你的。忍。
他说完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凉粥就着咸萝卜条，他嚼得咯吱咯吱响，喝得干干净净。
铁柱看他爹把粥喝完了，也跟着端起来把自己那碗喝光了。青苗扒拉着碗沿把粥喝了个底朝天，把碗举给她娘看，脆生生地说了一句青苗喝完了。
一家人又把饭吃了。
沈锦鲤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把半凉的粥慢慢喝了。粥不好喝，但她喝得很稳当，一口是一口。
放下碗的时候她又跟她爹补了一句：爹，明早去扫猪圈的时候，故意扫慢点。
沈德善愣了一下：为啥？
让他们觉得咱家没脾气。沈锦鲤把碗摞起来，你越老实听话，他们就越觉得咱好拿捏。最好再跟村里人抱怨几句，说自己没用、分不了家、不敢跟大哥争。越是这么说，他们越放心。放心了就不会盯那么紧了。
沈德善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句：那得忍到啥时候？
沈锦鲤端起摞好的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快了。她说，地里的苗已经开始蔫了，我昨天上山看见溪沟的水位比上个月矮了一大截。旱灾的苗头出来了，最多再一个月，全村人都会顾不上盯着咱家了。
灶房里的油灯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沈德善坐在桌边没动，盯着桌上那只空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板凳往桌下一推，转身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里的枣树底下，他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灰蒙蒙的，半个月亮挂在天边，看着又干又涩，像是好久没下雨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刷碗，水流哗哗的。她隔着窗户看着她爹站在枣树底下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塌着，跟村里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她爹不一样的。
他只是一时还没转过弯来。等转过来了，他会明白今晚这个忍字有多值。
沈锦鲤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码好，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