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把瓦片上的最后一条线画完,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孙氏蹲在灶前添柴,铁柱还在炕上蒙着头睡。
她放下炭条,走到里屋,在炕沿上坐下了。
她爹已经醒了,靠在炕头闭着眼,听见动静睁开了。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被子都蹬到了脚底下。
沈锦鲤压低声音,今天该去奶奶那儿了。
沈德善坐起来,搓了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嗯。爹知道。
东西都准备好了。一会儿你先把那半袋子陈谷子带上,别多拿,就拿最差的那种,粒儿瘪的、有虫眼的。到了奶奶家就把谷子往地上一放,先哭,哭完了再说话。
沈德善点了点头,把被角掀开下了炕。他站在炕沿边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搓,然后抬头看了沈锦鲤一眼。
锦鲤,你说……你奶奶会信不?
半信半疑。沈锦鲤实话实说,奶奶那个人,嘴上啥都信,心里啥都不信。但只要对她有利的事,她就会顺水推舟。咱说搬去我姥爷家的村子种地,她一听就觉得咱家走了之后,家里的地和屋子全归了她大儿子,她心里头巴不得呢。
沈德善没再说话了,弯腰穿上鞋,把那半袋子陈谷子拎起来掂了掂。
孙氏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他们父女一眼,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沈德善推开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灰白色的光铺在枣树梢上,风比前几天又干了些,吹在脸上像砂纸蹭过。
他提着谷子袋子出了院门,步子慢吞吞的,脊背微微弓着,看着就是一个被日子压弯了腰的老实人。
沈锦鲤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一直看到他拐进村东头那条巷子,才把院门合上。
周老太正在堂屋里喝粥。
沈德善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筷子正夹着一块咸菜往嘴里送。看见小儿子拎着半袋子东西进来,周老太愣了一下,把筷子搁下了。
德善?大清早的你来干啥?
沈德善把谷子袋子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沙哑得不行,娘……儿子不孝,儿子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声……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周老太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你……你这是干啥?出啥事了?
娘,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沈德善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又哑又颤,德厚大哥那边……还有村里人,都知道我欠了印子钱。放钱的老孙头隔三差五来家门口转悠,我出门都怕碰见他。我媳妇天天哭,锦鲤那丫头愁得饭都吃不下……娘,我在村里待不住了,真的待不住了。
周老太眉头皱了起来,把碗搁在桌上:那你这是……
我想搬走。沈德善抬起湿漉漉的脸,看着周老太,我媳妇娘家那边,她三叔有个庄子,在柳树沟那边,地虽然薄了点但能种。我寻思着搬过去种两年地,把印子钱还上了再说。等啥时候债清了,我再回来孝敬您。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老太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这话——沈德善要搬去柳树沟,那他在村里的地和屋子就空出来了。
地虽然只有三亩薄田,屋子也是间破瓦房,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要是大儿子家接手了,好歹也是一笔进项。
再说了,沈德善欠了一屁股印子钱,天天被人追债,在村里也确实给她丢人。
德善啊,周老太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听着像是在心疼儿子,你这孩子……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当初要是听你大哥的话,跟着他一块儿干,也不至于……
她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可沈德善听着那些话里的意思却没半点要挽留他。连句再想想别的法子都没有,就那么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话头一转就开始数落他当初不听话。
沈德善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眼泪还在往外淌。可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娘嘴里说着舍不得,心里头大概已经盘算好了他那三亩地归谁了。
沈德善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句,那三亩地和家里的屋子……我走了之后,就拜托大哥替我照看着。等我债还清了回来……
行了行了,你大哥还能贪你那点东西不成?周老太摆摆手,你去柳树沟好好种地,把日子过起来。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娘还能不让你进门?
沈德善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他擦了把脸,看着周老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句谢谢娘,就拎着那半袋子陈谷子走了。
出了周老太家的院门,他脚步没停,低着头一路走回了自己家。进院子的时候脊背还弓着,直到院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慢慢直起了腰。
沈锦鲤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爹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泪还没干透,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爹,成了?
成了。沈德善把谷子袋子搁在墙角,伸手搓了搓脸,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了,你奶奶嘴上说让我再想想,可她那表情……巴不得我赶紧走。
沈锦鲤走过去,拍了拍她爹的胳膊。她爹胳膊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硬邦邦的。
从今天起,她压低声音,咱家在外人面前就开始收拾东西了。破衣裳烂被子该打包打包,让村里人看见咱家在准备搬走。最多再装十天半个月的,等村里人都信了,咱就直接走人。
沈德善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孙氏就把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翻出来,摊在院子里晾晒。
铁柱蹲在门口把家里几只旧木桶修修补补,动静弄得挺大,隔壁刘婶探头问了一句,铁柱就扯着嗓子喊要搬家了修修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天黑,半个村子都知道了——沈老二家欠了印子钱,在村里混不下去了,要搬去媳妇娘家那边的柳树沟种地。
沈锦鲤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摊着的旧衣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柳树沟。
那是她编出来的地方。岳父家那个村子压根不叫柳树沟,她娘三叔也没庄子。全村人现在都知道她家要去一个不存在的村子了。
等旱灾一起来,她家就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件打满补丁的褂子被吹得呼啦啦响。
沈锦鲤站起来,进屋去做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