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家人坐在灶房里,油灯搁在灶台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孙氏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怀里抱着青苗,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青苗半眯着眼,已经快睡着了。铁柱趴在桌上拿筷子画圈圈。沈德善蹲在门槛上闷声不吭。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
孙氏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锦鲤正蹲在灶台后头收拾碗筷,听见她娘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碗一只一只摞好,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她娘面前蹲下来。
娘,最多两个月。她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已经让爹把南边的路摸清楚了,粮食也囤够了。等旱灾的苗头再明显一些,村里人自个儿都顾不上旁人了,咱就走。
孙氏眼圈红红的,低头看着怀里快睡着的青苗:两个月……两个月能熬过去吗?
沈锦鲤伸手握住她娘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她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咱啥都有了,粮有了,水有了,药有了,退路也有了。就剩最后这点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孙氏被她握着,手慢慢不抖了,点了点头说了句听锦鲤的。
沈德善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清了清嗓子开了口:锦鲤,粮食这块爹心里有数了。三百石粮囤在空间里,加上咱地里秋收的,够吃到后年开春。你上回说衣服被褥也得准备,我这两天把家里的旧棉被翻出来了,不够的到时候再买几条。
沈锦鲤点头,又转向铁柱:铁柱,你那矿脉空间里头,铁矿挖了多少了?
铁柱把筷子一搁,挺了挺胸脯:挖了好些了!我每天进去凿一会儿,石头堆了好大一堆。有的含铁多,黑亮黑亮的,有的含得少,发灰。姐你说要换钱的,我明儿就挑几块含铁多的拿出来给你看。
行,带出来我看看。要是品相好,能卖给铁匠铺换银子。沈锦鲤又转头看向孙氏,娘,你那织造空间里头布攒了多少了?
孙氏想了想,眼睛亮了亮:粗布织了七八匹了,还有两匹细棉的,我收着没舍得动。要是拿出去卖,粗布一匹能卖个几百文,细棉的能卖到一两多银子。
粗布留下咱自己用,细棉的拿去卖。沈锦鲤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布的行情比铁稳当,铁匠铺子收铁不会给太高价,但布在哪都有人要,尤其是灾年,布比粮食还紧俏。
她又看向青苗。青苗已经歪在她娘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嘴微微张着。沈锦鲤伸手轻轻戳了戳她脸蛋:青苗,你那药香空间里的药材,哪些能拿出去卖?
青苗被她戳醒了,揉着眼睛含糊地说了一句:有一片黄的根,还有红的果子,爹说那个值钱……
红的是枸杞,黄的是黄精。沈德善在旁边补了一句,都是药材铺收的。就是不知道咋卖。
分着卖。沈锦鲤早就想好了,别可着一家铺子塞。药材这东西品相好能卖上价,但灾年之前药铺囤货都谨慎。咱们一批拿一点,分几家铺子出手,不扎眼。
灶房里的油灯又跳了一下,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五个人围在桌边,影子也五个。
沈锦鲤从灶台下摸出一块炭条,找了片干净的瓦片,把各家要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上去。
爹管粮食,粗粮细粮都够,油盐酱醋也得备一些。
娘管布匹衣物,棉衣棉裤一人两套,鞋子一人三双,被褥薄厚各两条。
铁柱管盐铁,盐够咱家用两年的,铁块能换钱就换钱,换不了就留着打家伙。
青苗管药材,常用的风寒拉肚子的药都备一些,剩下的挑好的拿出去卖。
沈锦鲤把最后一条写完,放下炭条,挨个看了一圈:这些东西,半个月之内全部准备好。半个月之后,咱就不往外卖东西了,开始收尾。
铁柱趴在桌上看着瓦片上歪歪扭扭的字,眼睛亮晶晶的:姐,那换回来的钱咋办?
放爹空间里。沈锦鲤说,外头不能留。大伯那边要是再上门来搜,咱家除了几床旧棉被啥也翻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铁柱就钻进了自己的矿脉空间里。
出来的时候两手捧着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石头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断面处亮晶晶的,全是细密的金属颗粒。沈锦鲤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重了好几倍。
品相不错。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铁匠铺子应该愿意收。
当天下午沈德善带着那块矿石去了隔壁镇子,回来的时候兜里揣了半吊钱。他说那铁匠铺子的掌柜看了矿石直咂舌,说这铁矿含铁量高得很,要是能多弄些来,价钱还能往上谈。
沈锦鲤听完心里有数了。铁柱的空间里矿石多的是,但绝对不能大批量往外卖。隔几天卖一小块,够零用就行了。真要换大钱,还得靠孙氏的布和青苗的药材。
孙氏当天夜里在空间里赶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捧出两匹细棉布来。布面细密匀称,手感柔软,比镇上布庄里卖的料子还好。沈锦鲤剪了一小块布头揣着去了隔壁镇子,找了两家成衣铺子问了问价,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跟孙氏比了个数字。孙氏一看那数字,抱着青苗亲了一口。
青苗空间里的药材更不用说。她薅了一把黄精根须出来,根须粗壮饱满,切口白生生的泛着浆。沈锦鲤把黄精切段分装,又摘了几把红彤彤的枸杞子,让沈德善分了三家药铺去卖。三趟下来,换了将近二两银子。
半个月不到,家里的物资越攒越厚实。粮食塞满了沈德善的粮仓空间,布匹在孙氏的织造空间里摞成了小山,盐铁堆了铁柱空间一个大角落,药材在青苗的药香空间里分类码得整整齐齐。
沈锦鲤每天晚上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拿炭条在瓦片上勾一笔,勾完一样就收一样。瓦片上的字一天比一天少,勾掉的线一天比一天多。
这天天黑之后,她把瓦片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差不多了。她把瓦片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再最后弄几样小东西——针线、火石、绳子、油布。这些东西不贵,但逃荒路上少一样都麻烦。等这些都齐了,咱随时都能走。
铁柱仰着脸看她:姐,那咱啥时候走?
沈锦鲤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上黑沉沉的,半个月亮挂在天边。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干巴巴的土腥气,地里那些庄稼的叶子已经卷边了,白天站在田埂上都能听见土干裂的声音。
快了。她说,等这阵子风吹得更干一些,等村里人发现井里的水又矮了一截的时候。
她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时候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