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谈完之后,萧景行连着好些天没露面。
沈锦鲤照常忙布庄的事,早起开门,晚间对账,白天里招呼客人、盯着染坊那边的出货。日子过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有数,萧景行不来,说明他在忙着联络各处,等再来的时候,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铁柱那边已经开始往外交铁矿石了。头一回是周武亲自来接的货,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板上铺了层稻草,底下的箱子里装满了铁柱从矿脉空间里搬出来的精铁。周武见了沈锦鲤,抱拳行了个礼,没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沈姑娘放心”,赶着车就走了。
青苗那边也开了工。她不再往药铺里多送药材了,每三天从空间里收一茬止血草、白及、三七,在院子里晾干了碾成粉,拿布袋装好,攒够一批就给萧景行那边送去。小丫头忙这些的时候格外上心,蹲在药圃里半天不出来,连饭都要孙氏端到跟前才记得吃。
沈德善的粮仓空间更是没闲着。他每天往里头囤粮,把布庄赚回来的银子大半换成了米面杂粮,五分之一速存着,经年不坏。沈锦鲤有时候进空间去看,粮仓那边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就觉得踏实。
可这些到底还是不够。
沈锦鲤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银子。萧景行要养三千多人,光有铁有粮有药有布还不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靠的是银子周转。买马、雇人、打点关系、安插眼线,哪一样不要钱?
她算了算布庄这几个月的进账。
锦云布庄从开张到现在,刨去本钱和开销,账上存了四千多两。青苗的药铺也挣了小一千两,那丫头把钱都交到她手里,说姐你管着吧,我要钱也没处使。再加上之前卖人参剩下的一千多两,零零总总凑起来,差不多五千两出头。
五千两。沈锦鲤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宿。
这天晚上她把爹娘叫到正屋,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想拿五千两给萧大哥送去。”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沈德善和孙氏。
沈德善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孙氏正在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五千两?”沈德善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那是咱家布庄大半年的进项。”
“我知道。”沈锦鲤把腿盘起来,坐得更舒服些,语气不急不缓,“可爹你想,咱家现在吃穿不愁,粮食有空间,布有空间,药材有空间,银子留着也是留着。萧大哥那边三千多张嘴等着吃饭,光靠铁和粮撑着,走不远。”
孙氏把针线搁下来,抬起头看着女儿。这丫头自从重生回来之后,做事越来越有主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稳当劲儿,有时候她这个当娘的都觉得,锦鲤比她爹还像当家的。
“你跟他商量过没有?”孙氏问。
“没商量。”沈锦鲤摇头,“我自己想的。他那个人,你给他他未必肯要,得我先拿出来,把话说死了,他才收。”
沈德善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在桌子上磕了磕。
“行。”他说,“银子是你挣的,你说了算。你娘跟我没意见。”
孙氏听老头子表了态,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补了一句:“给就给了,别图人家念你的好。咱家帮他是为了自个儿往后打算,不是图回报。”
沈锦鲤点头:“娘你放心,我明白。”
第二天傍晚,萧景行来了。
这回没翻墙,走的正门。沈铁柱开的门,见了他咧嘴一笑,喊了声萧大哥就往里让。萧景行进了院子,沈锦鲤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只木匣子,没上锁,盖子敞着,里面码着一沓银票,最上面那张的面额是五百两。
萧景行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只匣子,没说话。
沈锦鲤靠着桌沿,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五千两。”她说,“布庄挣的,干净的银子,你放心用。”
萧景行盯着那沓银票看了很久,久到沈锦鲤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外头天井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叶子沙沙响,灶房里传来孙氏炒菜的动静,铁柱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会还的。”萧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锦鲤本来想说不用还,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改了口:“拿什么还?”
萧景行抬起头看她,眼神沉沉的。
沈锦鲤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嘴上却笑了,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以身相许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萧景行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沈锦鲤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跟之前不一样了。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头在桌沿上捏紧了又松开。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响。
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从耳朵根一路烧到脖子。她赶紧别开眼,伸手把匣子盖啪地扣上,声音故意拔高了些:“你别这样,我开玩笑的。”
萧景行还是没说话。
沈锦鲤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头在匣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掩饰什么:“银子你收着,铁柱那边铁矿不会断,青苗的药材也备着了,我爹的粮仓随时能出货。你那边有需要提前三天说,我们分批给你送。”
她这一口气把话说完,才敢抬眼去看萧景行。
萧景行已经把匣子接过去了,抱在怀里,站得笔直。他看着沈锦鲤,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稳重、克制,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冷。
“多谢。我心里有数。”
沈锦鲤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还是烫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欠”,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正撞上孙氏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孙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沈锦鲤哦了一声,走过去帮忙端碗筷。
吃饭的时候,沈德善问了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沈锦鲤夹了一筷子菜,低着头扒饭。
铁柱往她碗里夹了块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萧大哥刚才走的时候,我看他怀里抱着个匣子,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沈锦鲤一口饭差点噎住,拿筷子敲了铁柱脑门一下:“吃你的饭。”
铁柱揉着脑门嘿嘿了两声,不说了。青苗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把头埋进碗里。孙氏和沈德善对了个眼神,谁也没说什么,可沈锦鲤总觉得她娘嘴角那点笑纹比平时深了些。
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全是萧景行抱着匣子站在门口的样子,还有他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她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想什么呢。”她小声对自己说,“睡觉。”
外头起了风,石榴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晃来晃去。沈锦鲤闭上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沉下去了,沉到心口偏左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像一颗种子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