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一天一天过得比路上快。
沈德善在集市上找到了零工,帮一个粮铺扛袋子,一天挣个几十文钱。孙氏把后院的菜地翻了出来,撒了白菜和萝卜种子,又帮青苗把药圃整理好了。
铁柱把那段矮墙加固完了,又拿剩余的木板把灶房门口那截松动的台阶修了修。
沈巧儿每天洗衣做饭带孩子,闲下来就帮着孙氏在菜地里拔草。周老太白天坐在厢房门口晒太阳,有时候会拄着拐杖走到后院看看枣树,伸手摸摸枝头的青枣,看完了又慢慢走回来。
沈锦鲤每天上午去集市上转一圈,看看行情,听听消息。青州城比南边那些镇子热闹多了,街上铺子多,人也多,卖菜的、卖布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有时候买点零碎东西,有时候就是空着手走一圈,听听街上的人都在说什么。
那天早上,她又去了集市。
菜市口那条街最热闹,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干货的,挤得走不动道。沈锦鲤挎着一只空篮子从人群里穿过去,在一个卖干菜的摊子前面蹲下来挑了两把干豆角。她正低头看货的时候,旁边一个卖鸡蛋的摊位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跟摊主讨价还价,口音听着耳熟。
沈锦鲤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女人三十来岁,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黑瘦黑瘦的,颧骨有点高。她一只手扶着鸡蛋篮子,另一只手在跟摊主比划价钱,嘴里说着“你这蛋太小了,三文钱两个卖不卖”。
沈锦鲤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大伯家以前的邻居,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孙二嫂。住在大伯家隔壁,两家的院墙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篱笆。沈锦鲤去大伯家的时候见过她几回,孙二嫂这个人爱串门,谁家有点事她都知道。
沈锦鲤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孙二嫂?”
那女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愣了一瞬,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你是……锦鲤?沈老二家的锦鲤?”
“是我。”沈锦鲤点了点头,把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二嫂你咋也到青州来了?”
孙二嫂拍了一下大腿,嗓门一下放开了:“哎哟可别提了!我们那村子遭了蝗虫,待不下去了,一家子往北走,走了快一个月才到这儿。你二嫂我命大,路上没出事。你咋也在这?你爹你娘呢?”
“都在呢。找了个院子落脚,暂时安顿下来了。”沈锦鲤说着,往孙二嫂身边凑了凑,“二嫂,你路上碰见我大伯家的人了没有?”
孙二嫂一听“大伯家”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左右看了一眼,拉着沈锦鲤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了两步,压低了嗓门。
“你大伯家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没有。出啥事了?”
孙二嫂叹了口气,脸上那点神采收了大半:“我们路上碰见过他们一回。那会儿刚出南边地界没几天,你大伯赶着辆板车,你大伯母抱着小宝坐在车上,牡丹跟在车后头走。你奶奶不是跟你们走了吗?他们那车上就你大伯一家四口,挤得满满当当的。车上堆着两只大箱子,还拴着一只母鸡。”
沈锦鲤没说话,听着她往下说。
“后来过了几天,我们就再没见着他们了。再后来,路上碰见一伙从南边过来的难民,里头有个人认得你大伯。那人说,你大伯他们走到一个山口的时候碰上了土匪。”
孙二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那伙土匪有七八个人,手里有刀。你大伯赶着车跑,没跑脱。粮食和钱财全被抢了,两只箱子也搬走了。你大伯母跟人抢箱子,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腿磕在石头上。”
沈锦鲤听到这里,手指头攥着篮子把手,没接话。
“那小宝呢?”她问了一句。
孙二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是抢东西的时候乱得很,小宝不知道被谁抱走了。那孩子才三岁,闹哄哄的,人一跑,孩子就不见了。你大伯和大伯母在路上找了三天,没找着。后来你大伯母腿伤发炎走不动路,两口子就在一个破庙里歇下来了。牡丹……”
她顿了一下。
“牡丹也不知所踪。说是那天土匪来的时候她跑得快,往路边的林子里钻进去了。后来你大伯他们在庙里等着,等了十来天也没见着人。有人说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一伙难民往西边走了,也有人说被土匪掳了去。反正从那以后就没消息了。”
沈锦鲤站在卖干菜的摊子旁边,手里挎着那只空篮子,耳边是集市上嘈杂的人声和吆喝声,鼻子里是干货和鱼腥味混在一起的集市味道。她听着孙二嫂说完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二嫂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心里不好受,拍了拍她的手背:“锦鲤,你大伯家以前对你家不咋地,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可到底是亲戚……你要是想打听牡丹的下落,回头我再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从南边过来的人,说不定有人见过她。”
“行,二嫂,你帮我留意着。”沈锦鲤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从篮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孙二嫂,“二嫂,你帮我买几个鸡蛋,我拿回去给我奶奶煮着吃。剩下的钱你留着,算我谢你的。”
孙二嫂推了两下没收,最后还是接了,去摊子上挑了六个鸡蛋用布兜装了递给沈锦鲤。
沈锦鲤把鸡蛋搁进篮子里,跟孙二嫂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了她落脚的地方,才分开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她挎着篮子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脚步不急不慢的。集市上的人还在讨价还价,卖菜的还在吆喝,小孩在路边追着跑,热热闹闹的。她走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德厚家的粮食被抢了,钱没了,箱子没了,沈小宝不见了。沈牡丹不知所踪。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上辈子,大伯一家害死了她全家,霸占了家产,投靠了叛军,活得比谁都滋润。沈牡丹拿着剪刀捅进她喉咙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可这辈子,蝗虫提前来了,路上的土匪提前出来了,大伯一家在半道上就被抢了个精光。沈小宝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就那么没了。沈牡丹一个姑娘家,在林子里跑散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她应该觉得痛快才对。
可她走在路上,心里头闷闷的,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心酸,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挪不开也咽不下去。
上辈子她恨沈牡丹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亲手捅回去。可听到沈牡丹下落不明的时候,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些画面——沈牡丹在灶台边上煮毒药的那天早上,低着头往锅里撒药粉,头发丝垂下来挡着半边脸,侧影看着文文静静安安静静的。
在村口大槐树下她递绿豆糕时候的笑。在院门口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月光底下清冷冷的。
沈锦鲤把篮子往上提了提,穿过巷子拐进了自家那条街。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天井里枣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稀稀碎碎的。孙氏在灶房里烧火,铁柱在后院拿锄头翻地,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浇水。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闭着眼晒太阳。
一切跟走之前一样。
她提着篮子走到灶房门口,把鸡蛋搁在灶台上,跟她娘说了一句:“娘,今天我碰见孙二嫂了。”
孙氏抬起头来:“哪个孙二嫂?”
“大伯家隔壁那个。她也逃到青州来了。”
孙氏手里的火钳子顿了一下,看着沈锦鲤的脸色,低声问了句:“她说啥了?”
沈锦鲤把布兜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码在灶台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她说大伯家在路上碰见土匪了,东西全被抢了。小宝不见了,牡丹也找不着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舔着锅底。孙氏手里的火钳子搁在灶台上,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别的,只是低下头,把灶台上的鸡蛋一个一个收进旁边的小篮子里。
沈锦鲤站在灶房门口,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把篮子放回正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