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吃过饭,天井里的日光收了,换成了油灯的黄光。铁柱从后院跑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草屑,青苗的鞋上沾着湿泥,两个人在井边胡乱洗了洗就蹲到矮桌边上等着了。
沈巧儿把睡着了的孩子搁在厢房的床上,又出来坐到了桌边。周老太拄着拐杖从厢房门口走过来,在矮桌旁边坐下了。萧景行从后院绕回来,在石榴树底下站着没坐。
沈锦鲤把灶房里的油灯端出来搁在桌子正中间,又搬了条板凳坐下,看了一圈桌边的人。她爹沈德善坐在她左手边,她娘孙氏在她右手边,铁柱和青苗挤在一起,沈巧儿抱着胳膊坐在桌子一角,周老太在另一头。萧景行靠着石榴树,背着手站着。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块儿,是有几件事想商量一下。咱现在到了青州,有地方住了,有井有水,这是第一步。但不能光住着,得想往后的事。”
铁柱第一个接话:“姐你说,我听着呢。”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打算分三步走。第一步,咱先站稳脚跟。在青州找点事做,不能坐吃山空。爹对集市熟,明天再去转转,看看有没有零工可打,或者能摆个摊子卖点啥。娘手巧,布织得好,看看能不能找家布庄接点活儿。铁柱帮着修院子,把后院那块地整出来种东西。先把日子过起来,不指望赚大钱,能养活住自己就行。”
孙氏点了点头:“我明天把后院那块地翻出来,先种点菜。青苗那个药圃开了个头,我接着帮她弄。”
青苗听到自己的名字,挺了挺小胸脯:“我的药圃能种好多东西了,马齿苋种下去了,紫苏也埋了几棵。”
沈锦鲤冲她笑了一下,接着说第二步:“第二步,暗中发展。咱手里的东西不能全露出来。空间里的粮、药材、布匹,都留着应急。铁柱的盐铁和矿石,娘的布,青苗的药材,都是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表面上咱家就是个逃荒来的普通人家,穷点不要紧,别人看不上咱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铁柱点头,青苗跟着点头,孙氏和沈德善对了个眼神也点了头,沈巧儿抱着胳膊没说话,但眼睛看着她,听得很认真。
周老太坐在桌子另一头,拐杖靠在腿边,一直没说话。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她听到“暗中发展”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打断。
“第三步,”沈锦鲤的声音顿了顿,往石榴树底下看了一眼,“等萧大哥东山再起。咱手上这些东西,将来能帮上他。他那边立住了,咱家也就跟着站稳了。这一步急不来,慢慢等。”
萧景行站在石榴树底下,听她说“东山再起”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沈锦鲤注意到他搁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又垂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德善先开口了,他挺了挺腰,声音不高但很实在:“三步走,爹没意见。明天我去集市上转转,能干什么先干起来。咱一大家子人,总不能天天坐在院子里吃老本。”
铁柱拍了一下桌子:“我明天把后院那段矮墙加固了,再把地翻出来。”
青苗也跟着喊了一句:“我把药圃整好!”
沈巧儿坐在桌角,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孩子还小,帮不上大忙,但洗衣做饭收拾院子这些活我能干。锦鲤,你安排什么我做什么。”
沈锦鲤冲她点了点头:“小姑你就管好孩子,顺手帮着娘做做饭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事情说完了,她停了一下,目光收回来,放在桌面上那盏油灯上,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看着她。
“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奶奶、小姑,还有萧大哥,都跟咱们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了。有些事不能再瞒着。”
她说完这话,先把目光投向周老太。周老太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眼皮抬了抬,看着她。
“奶奶,我们家有一些东西,您之前不知道。也不能让外人知道。”沈锦鲤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这些事说来话长,但您跟咱住在一个院子里,早晚会看出来。与其让您猜,不如告诉您。但有一条,出了这个院子,不能跟任何人提。”
周老太手里的拐杖在膝盖上轻轻搁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我这些年跟你大伯过,眼瞎了心也瞎了。你们不嫌弃我,让我跟着,我心里有数。你们的事,我不往外说。”
沈锦鲤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巧儿。沈巧儿抱着胳膊坐在桌角,脸色有点茫然,但看着沈锦鲤的目光是稳的。
“小姑,你婆家那边的事不提了。往后跟着我们过,有些事也不瞒你。但你记着,出了这个院门,什么都不能说。哪怕是碰见老乡、碰见以前认识的人,也不能提一个字。”
沈巧儿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我知道。我不会说。”
最后她看向石榴树底下的萧景行。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个目光。萧景行靠着树干站着,脸上的表情很淡,但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早就知道。
沈锦鲤收回目光,把桌上的油灯端起来搁到灶房门口去,回头又说了一句:“具体的事,明天我一样一样跟奶奶和小姑说。今天先睡个好觉。明天天亮,咱家在这青州城的日子就算正式开始了。”
天井里散了。铁柱和青苗跑回后院去看枣树,沈德善把矮桌擦了一遍收进灶房里,沈巧儿回厢房看孩子。周老太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锦鲤,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沈锦鲤站在天井里把灶房门口的柴火垛子整了整,又拿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浮土扫了一遍。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石榴树上,叶子被照得发亮。
她弯下腰把扫帚搁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正屋。
她爹沈德善坐在炕上没躺下,看见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锦鲤,你奶奶和小姑那边……都说了?”
“说了。娘,奶奶,小姑,萧大哥。”沈锦鲤坐到炕沿上,把她爹的被角掖了掖,“爹,咱家现在人多,吃饭的嘴也多,往后用钱的地方不少。你明天去集市,除了看粮价,再打听打听有什么活计。实在不行摆个摊子卖点啥也行。我在家再合计合计。”
沈德善点头应下了,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沈锦鲤站起来吹了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自己那铺被褥边上,躺下了。窗外有风,把枣树枝叶吹得轻轻响。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到下巴底下。
明天开始,就是在这青州城里过日子了。她心里头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慢慢睡过去了。